法庭上,法槌敲击底座的声音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死寂的法庭里,却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砰!”
那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也砸碎了周扬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名为“求生”的光。
法官那张刻板严肃的脸在审判席后微微前倾,嘴唇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钉入棺材板:
“…被告人周扬,犯故意杀人罪…情节特别恶劣…判处死刑…”
后面的话,淹没在一片巨大的、持续的嗡鸣声里。
我的视野剧烈地晃动、旋转。旁听席上压抑的骚动,受害者家属压抑的啜泣,记者席上相机快门疯狂的咔嚓声……
所有的声音和影像都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厚重油腻的毛玻璃。
只有被告席上那个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瘫软下去的身影,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周扬。
他那张年轻却写满惊恐和绝望的脸,在法警架起他胳膊的瞬间,扭曲成了一个无声的呐喊。
死刑。
死刑!
林默为他精心挑选的终点……
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
胃里翻江倒海,我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抠住前排椅背冰冷的木质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不是为了周扬,那个可悲的、被利用的棋子。而是为了那个藏在阴影里,此刻或许就在这法庭某个角落,正带着欣赏戏剧般微笑的幽灵!
为了陈锋那冰冷、固执、将我唯一证据亲手拍碎的“程序正义”!
为了我自己……
被困在这具被恐惧和妄想侵蚀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拼图滑向深渊的无能为力!
“不…不是他…”
一个破碎的、嘶哑的、如同从地狱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死水般的凝滞。
是周扬!
他像一截被狂风折断的枯木,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法警强行架着,双脚拖在地上。就在即将被拖出被告席侧门的那一刹那,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向旁听席的方向!
那目光没有焦点,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嚎:
“书…不是我做的!不是!有…有人…有人教我!声音…电话里的声音!他…他逼我的!他说…他说只要我认了…就放过我家人…放过…”
他的声音被法警更粗暴的拖拽动作强行打断,后半句化作了含糊不清的呜咽,消失在通往羁押室的幽暗通道里。
法庭里瞬间炸开了锅!
“他说什么?”
“有人教他?”
“电话里的声音?”
“翻供了?死刑犯临死乱咬?”
“肃静!肃静!” 法官用力敲击法槌,脸色铁青。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电话里的声音!
和我听到的一样?!
林默!
是他!一定是他!
他用同样的手段!用那非人的、电子合成般的声音,操控了周扬!把他推上了断头台!
我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疯狂扫视整个旁听席!
后排角落!立柱阴影!记者堆里!每一张面孔!每一道视线!
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戴着金丝眼镜、带着冰冷微笑的身影!
是他!
他就在这里!他就在看着这场由他导演的“完美”落幕!
没有!
没有那张脸!
视线所及,只有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或麻木、或带着猎奇兴奋的脸孔。
“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陈锋。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侧,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脸色比法庭的大理石柱子还要冷硬,眼神锐利如刀,里面翻涌着风暴——
震惊、愤怒、被愚弄的耻辱,还有一丝……
极其复杂的、我无法解读的情绪。周扬那声嘶吼,显然也像重锤一样砸在了他固若金汤的“证据链”上!
“陈队!周扬他…”
我急切地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裂缝,想告诉他电话里的声音!想告诉他林默!
“闭嘴!回去再说!”
陈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将我后面的话堵死。
他手上猛地用力,几乎是拖拽着,将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他强硬地拖离了旁听席,穿过因周扬突然翻供而陷入混乱和窃窃私语的人群。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我身上。我低着头,任由陈锋拖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灰色囚服的帆布包(里面藏着我的便服和…那张致命的牛皮纸),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裤子后袋——
那里,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冰冷而真实的触感。
王浩沉默地跟在我们身后,像一道移动的警戒线,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或询问的目光。
警车驶离法院,汇入午后的车流。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空气闷热潮湿,一丝风也没有,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雨。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压抑的气氛比来时沉重百倍。
陈锋坐在副驾驶,紧绷的下颌线如同刀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深不见底。
周扬那声绝望的嘶吼,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那引以为傲的“程序正义”堡垒。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种信念被撬动根基的动摇和愤怒。
王浩专注地开着车,大气不敢出。
我蜷缩在后座角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车速,而是因为袖子里紧攥着的那张牛皮纸,以及裤子后袋里另一张同样材质、带着暗红色“人皮书”图案的恐怖警告。
两张纸,一明一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灵魂。
周扬被拖走时那张绝望的脸,和我脑海中那非人的“拼图人”的声音,反复交织、重叠。
警车最终没有开回警局,而是停在了我那栋破旧、死气沉沉的公寓楼下。
陈锋推门下车,绕到后座,一把拉开了车门。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外面阴沉的天光。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公寓黑洞洞的单元门入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下车。回去待着。没有我的通知,不准离开家门一步。手机…暂时还不能还你。”
他的语气不再是昨晚那种冰冷的命令,更像是一种……
带着沉重压力的告诫。周扬的嘶吼,还有那张出现在法院的匿名警告,显然在他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我默默地抱着帆布包下了车,站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没有看陈锋,也没有看王浩。只是低着头,像个被流放的囚徒,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熟悉的、锈迹斑斑的单元铁门。
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引擎发动,警车缓缓驶离。
直到那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我才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湿意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裤。
怀里的帆布包掉落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全了?
不……
这里,从来就不是安全的地方。
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掏出钥匙,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楼道里弥漫着熟悉的灰尘和潮湿霉味,光线昏暗。
我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来到我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的开锁。
“咔哒。”
门开了。一股沉闷的、带着灰尘和长期封闭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窗帘紧闭,房间里如同墓穴般黑暗、死寂。
我反手关上门,落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昏厥。
过了许久,直到眼睛勉强适应了黑暗,我才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开灯。在绝对的黑暗中,我像盲人一样摸索着,凭着记忆,走到客厅角落。
那里,一块老旧的地板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我的指尖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微小的凹点。用力一抠!
“咔。”
一小块地板应声弹起。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隐藏的夹层空间。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灰尘。
我小心翼翼地从裤子后袋里,掏出那张在物证室门口捡到的、老孙头“无意”掉落的牛皮纸。
它依旧折叠着,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黑暗中,我看不清它的样子,但掌心仿佛能感受到它上面那暗红色图案散发出的、冰冷的恶意。
然后,我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在法院门口、被小刘交给陈锋的同款牛皮纸的“孪生兄弟”——
那张陈锋在警局门口展示过、上面画着暗红色“人皮书”和“STOP”警告的纸。它在黑暗中,像一个无声的诅咒。
两张同样材质、同样来源诡异的牛皮纸。
我将它们并排着,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黑暗、冰冷的地板夹层里。
如同安放两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做完这一切,我将地板小心地复原,用力压紧,直到它恢复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黑暗重新吞噬了那个秘密。
我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脱力。
汗水浸透了那身不合体的灰色囚服,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翻滚,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要来了。
房间里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我蜷缩在角落,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
帆布包就扔在脚边,里面装着那台屏幕碎裂、彻底报废的平板电脑的残骸。
周扬被拖走时那张绝望扭曲的脸,陈锋拍碎平板时那冰冷失望的眼神,还有那非人的“拼图人”的低语…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撕扯。
证据……毁了。
线索……断了。
周扬……死了(在他心里,被判死刑和死亡无异)。
而我……被彻底困在了这间由恐惧和妄想构筑的囚笼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理智的堤岸,发出即将崩溃的呻吟。我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指尖在冰冷的杂物中慌乱地探寻,终于,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金属物体。
不是平板残骸。
是我藏起来的……
另一把折叠刀。
冰冷的金属外壳,熟悉的棱角,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瞬间带来一丝扭曲的、病态的安心感。
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刀片在黑暗中无声地弹出,冰冷的刃口紧贴着掌心脆弱的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只有这冰冷的触感,这真实的、掌控着一点致命力量的触感,才能让我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中,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陆深”这个存在的实感。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瞬间将房间照得一片诡异的透亮!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家具扭曲的轮廓,都如同鬼魅般显现!
紧接着!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整栋楼似乎都随之颤抖!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雷声轰鸣、电光闪烁的间隙!
我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
对面那栋同样破旧的居民楼,某个黑洞洞的、似乎常年无人居住的窗口……
一抹极其短暂、极其微弱…如同烟头般大小的…红光!
一闪即逝!
像黑暗中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又像是……
狙击枪瞄准镜的反光?!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幻觉?
还是……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
像一头受惊的困兽,扑向那扇紧闭的、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痉挛,疯狂地想要扯开窗帘确认!
不!
不能开窗!
不能暴露!
手指在距离窗帘几厘米的地方,死死地僵住!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强行抑制的动作而剧烈地颤抖!
我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墙壁,躲在窗帘投下的厚重阴影里,侧着脸,用一只眼睛,透过窗帘边缘那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死死地盯向对面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黑暗。
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那抹红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幻觉吗?
是高度紧张和被害妄想症在雷电交加的刺激下,又一次恶劣的玩笑吗?
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沿着我的脊椎一路蜿蜒而下。
窗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疯狂拍打!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这狂暴的雨声里。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重新蜷缩进黑暗的角落。
紧握着折叠刀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冰冷的刀刃深深抵在掌心,几乎要割破皮肤。
黑暗中,只有我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混合着窗外狂暴的雨声。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冰冷的认知:
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个藏在黑暗里的“拼图人”……他从未离开。
他一直……都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