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三十七年的上元佳节,恰逢魔教天外天宗主叶鼎之的独子满月。
魔教总坛张灯结彩,红绸缠绕着廊柱,与坛外终年不散的雾气相映,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白夙踏着暮色而来,月白色的长袍在夜色中如泛着冷光的雪缎,白发松松挽起,眼角的泪痣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引得往来宾客频频侧目。
他刚踏入正厅,便被一身红衣的叶鼎之拦了个正着。
“阿夙!你可算来了!”叶鼎之怀中抱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孩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正是他的儿子叶安世。
小小的婴孩被绣着祥云纹的锦被包裹着,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眉眼间竟有几分叶鼎之的英气。
许是感受到了陌生的目光,婴孩眨了眨乌黑的眼睛,非但没有哭闹,反而咧开小嘴,露出了无齿的笑容。
叶鼎之脸上满是酒气,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他拍着白夙的肩膀,大着舌头笑道:“快看看我的孩儿,是不是英气逼人?”
“这就是安世?”白夙走上前,声音放得轻柔了些,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家伙。
“正是!”叶鼎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你看这小子,生得多精神!将来定能继承我的衣钵,成为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白夙失笑,伸手想要触碰婴孩的脸颊,又怕自己手上的寒气冻着他,犹豫了一下便收回了手,“瞧你这得意的模样,倒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可不!”叶鼎之哈哈一笑,忽然凑近白夙,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阿夙,咱们兄弟一场,我先前跟你说的事,你可还记得?”
白夙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是关于我孩子的亲事!”叶鼎之拍了拍胸脯,语气无比郑重,“当初我就跟你说过,若是我叶鼎之有了孩子,便让他与你定亲!”
“如今安世已经满月,这门亲事,你可不能反悔!”
白夙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叶鼎之,你这算盘打得倒精。”
“我比安世大了那么多,你就不怕委屈了你的宝贝儿子?”
“委屈什么?”叶鼎之瞪了他一眼,“你是天下第一的剑仙,能让你做我儿子的夫君,是他的福气!”
“再说了,我信得过你,将来你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不等白夙反驳,叶鼎之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冻玉指环。
指环不大,恰好能套在孩童的手指上,环身上雕刻着半朵未开的雪莲,纹路细腻,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这是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定亲信物,”他将指环塞进白夙手中,“你收好了,将来等安世长大了,便让他亲自戴在你手上。”
白夙握着那枚冻玉指环,指尖传来阵阵凉意。
白夙捏着那枚冰凉的指环,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本想推辞,可看着叶鼎之醉醺醺却无比真挚的模样,再看看襁褓中无知无觉的婴孩,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夙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便依你一次。”
叶鼎之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忙低头对着怀中的婴孩说道:“安世,快叫夫君!以后这就是你的夫君了!”
婴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逗得两人哈哈大笑。
满月宴后,白夙便在魔教总坛小住了一段时日。
叶安世性子格外黏人,稍稍长大些,学会走路说话后,更是成了白夙的小尾巴。
无论白夙是在练剑、看书,还是静坐调息,小家伙总能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夫君”。
“夫君,你教我练剑好不好?”叶安世拽着白夙的衣摆,仰着小脸,眼中满是崇拜。
“夫君,这个果子很甜,给你吃!”他捧着刚摘的野果,献宝似的递到白夙面前。
白夙对此颇为头疼。
他每次想纠正叶安世的称呼,小家伙却总是歪着脑袋,认真地说:“爹爹说,你是我的夫君呀!”
无奈之下,白夙只好去找叶鼎之‘兴师问罪’。
“阿云,你到底教了孩子些什么?”白夙将叶安世从自己身上拉开,哭笑不得地对叶鼎之说,“他整日跟在我身后叫夫君,传出去怕是要成为江湖笑谈了。”
叶鼎之笑得开怀,“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本就有婚约在身,他叫你夫君,天经地义!”
他说着,又揉了揉叶安世的脑袋,“安世,快再叫一声夫君给你爹爹听听!”
“夫君!”叶安世立刻脆生生地喊道。
白夙扶额叹气,终究是拗不过这对父子,只能任由叶安世这么叫着。
日子久了,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小尾巴的存在。
叶安世聪明伶俐,对武学有着极高的天赋,白夙偶尔也会指点他几招,看着小家伙认真练拳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这样温馨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北离四十年,南诀听雪楼分舵遭遇强敌袭击,损失惨重,急需白夙亲自前往处理。
临行前,叶鼎之带着叶安世来送他。
“阿夙,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小心。”叶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担忧,“处理完分舵的事,记得早点回来,安世还等着你呢。”
叶安世紧紧抱住白夙的腿,哽咽着说:“夫君,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好好练剑的!”
白夙心中一暖,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乖,等我回来,继续教你练剑。”
他又看向叶鼎之,郑重地说,“阿云,总坛的事,就拜托你了。”
说完,白夙翻身上马,挥鞭离去。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远行,却未曾想,这一别,竟成了他与叶鼎之的诀别。
在南诀的日子里,白夙日夜操劳,终于平定了分舵的叛乱。
就在他准备返程时,却意外收到了北离传来的急信——魔教内乱,叶鼎之被诬陷通敌,朝廷与江湖各派纷纷出兵围剿。
白夙心中大惊,当即放弃了休整的计划,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他一路披星戴月,不敢有丝毫停歇,心中不断祈祷着叶鼎之能平安无事。
他与叶鼎之、百里东君自幼相识,三人是过命的交情,叶鼎之更是他在这世上唯二的挚友。
然而,当他终于赶回北离,抵达那片血流成河的战场时,看到的却是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叶鼎之被重兵围困,身上伤痕累累,红衣早已被鲜血染透。
他的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在看到白夙的那一刻,似乎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决绝取代。
“我叶鼎之,从未通敌!”叶鼎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随即拔出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白夙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马鞭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笑口常开的挚友,就这样在他面前倒下了。
“叶鼎之!”白夙嘶吼着冲了过去,却被混乱的人群挡在了外面。
他拔剑劈开眼前的阻碍,疯了一般想要冲到叶鼎之身边,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冲到了叶鼎之身边,将他缓缓抱起。
那是百里东君,他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悲愤。
“云哥...”百里东君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白夙站在不远处,看着被百里东君抱在怀中的叶鼎之,浑身冰冷。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自责:白夙啊白夙,你自诩武功天下第一,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你再厉害,也拦不住想死之人。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沫,吹过白夙的白发。
他望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曾经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满月宴上的戏言、叶安世奶声奶气的呼唤、叶鼎之爽朗的笑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他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那枚早已刻入心底的冻玉指环的记忆里。
从今往后,北离再无那个与他对饮昆仑的红衣挚友,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叫夫君的小家伙,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