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蝉鸣声嘶力竭地挤满闷热的午后。我攥着衣角站在筒子楼前,水泥地上腾起的热气烤得脚心发烫。十八岁的张建军斜倚在门框上,白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胳膊肘上那块新鲜的擦伤——准是昨天替赵雅雯搬书时摔的。
"林慧,你的帮困申请书我带来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土黄色牛皮纸信封,嘴角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尾却瞟向楼梯口,"雅雯说她爸单位有内部指标,填了这个就能优先考虑。"
蝉鸣声突然刺耳起来。我盯着那张泛黄的申请书,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水痕,和三十年前烧毁在灶膛里的那一张一模一样。前世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玻璃窗,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极了我往后五十八年支离破碎的人生。
"给我。"我伸出手。
张建军眼睛一亮,连忙把信封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烫得我猛地缩回手。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从前的林慧,连跟他说话都会脸红到耳根。
我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钢笔字迹娟秀工整,却在"家庭情况"一栏写着"父亲工伤截肢,母亲常年卧病"。多可笑,我爸此刻正在厂区食堂掌勺,我妈刚从纺织厂退休,每天晨起跳秧歌比谁都精神。
"这上面的字,是赵雅雯写的吧。"我将信纸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豆腐块大小。
张建军喉结动了动:"雅雯好心帮你......"
"好心?"纸张碎裂的脆响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开,我把纸屑撒在他脚边,"她怎么不帮你写一张?你家不是更困难?"
他的脸"唰"地白了。对面楼传来收音机报时的滴滴声,下午三点整——前世这个时间,我正攥着这张假证明,傻乎乎地跟着他去街道办事处盖公章,错过了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的最后时间。
"林慧你疯了!"张建军慌忙去捡地上的纸屑,"你知道这个指标多重要吗?没有这个......"
"没有这个,我就不能上大学了?"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梧桐叶沙沙作响,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他花白的的确良衬衫上,像一枚迫不及待的休止符。
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赵雅雯穿着粉色连衣裙,裙摆上的小白花随着步伐颤动。她看见满地纸屑,眼睛瞬间红了,怯生生地拉住张建军的胳膊:"建军哥,是不是我弄巧成拙了?林慧同学是不是不想......"
"不关你的事。"我抢在张建军开口前说话,目光直直刺向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赵雅雯,我的录取通知书呢?"
她的脸倏地失去血色,连衣裙上的小白花仿佛都蔫了下去。张建军猛地推开她,三步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林慧你胡说八道什么!通知书还没到学校!"
"是吗?"我后退半步,撞在发烫的墙壁上,"可我刚才去邮局,看见你们班主任王老师替你取了个北京来的挂号信。"
蝉鸣声戛然而止。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张建军的手还僵在半空,赵雅雯下意识地按住帆布包的搭扣,那里露出半截印着清华大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
我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突然想笑。五十八岁那年在医院太平间外的撕心裂肺,在火葬场捧着丈夫骨灰盒时的天旋地转,原来都抵不过此刻亲眼看着这对璧人惊慌失措来得痛快。
"把通知书给我。"我站直身体,水泥墙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蓝布褂子渗进来,熨帖着我那颗死过一次的心。
张建军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赵雅雯突然"哇"地哭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林慧同学,对不起......我只是想帮建军哥......他成绩那么好......"
"他成绩好?"我笑出声,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那他怎么不敢自己去考?非要偷别人的通知书?"
隔壁王婶端着菜篮子出门,看见我们三个剑拔弩张,好奇地探过头:"小林,大建军,这是咋了?"
张建军脸色铁青,一把拽过赵雅雯的帆布包,狠狠将那个印着清华大学字样的信封甩在我脸上。信封边角刮过我的颧骨,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给你!不就是个破通知书吗!"他低吼着,胸口剧烈起伏,"谁稀罕!"
信封落在脚边,红色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烫金的校名字样,突然想起前世女儿说的话:"妈你这辈子就是个文盲,懂什么叫格局?"
格局?我现在就站在我人生的格局中央。
"谢谢。"我拍了拍信封上的灰,转身就走。筒子楼里飘来各家做饭的油烟味,谁家在烧带鱼,谁家在爆锅炒辣椒,混合着盛夏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一切都鲜活又真实。
"林慧!"张建军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举起手里的通知书晃了晃。风从楼道口吹进来,掀起我蓝布褂子的衣角,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我鼓掌。
去北京。去闻清华园的槐花。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偷走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