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自行车叮铃铃碾过教育局门前的碎石路,我扶着母亲在槐树下站定。知了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叫,水泥台阶晒得能煎鸡蛋。母亲攥着户口本的手指节发白,被汗濡湿的鬓角贴在脸上,看着那扇斑驳的玻璃门直搓手。
"别慌。"我从帆布包里摸出粗瓷水杯塞到她手里,"分数早钉死在卷面上了。"
话是这么说,指尖还是沁出细汗。前世这个时候,我正坐在家里等张建军带"好消息"。等到日头偏西,等来的却是他垂头丧气说我差了三分,说他已经托人帮我找了纺织厂的临时工。那时候母亲还抹着眼泪给他煮糖水荷包蛋,说辛苦他跑前跑后。
呸。
"你在这歇着,我进去。"我把水壶挂在车把上,刚要迈腿,身后就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林慧!等等!"张建军骑着二八大杠冲过来,车铃铛响得快要散架。他衬衫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红皮申请书的碎片还沾在自行车辐条上,随着轮子转动哗啦啦响。
母亲眼睛一亮:"建军来了?正好,你陪林慧进去吧,人多我也......"
"不用。"我侧身挡在母亲身前,看着他捏闸时暴起青筋的手背,"王婶说你妹妹昨天摔断腿了,不去医院照顾?"
张建军的动作僵在半空,链条咔嗒响了一声。他妹妹赵雅雯明明活蹦乱跳,此刻却一脸"怎么哪都有你"的错愕。蝉鸣声突然停了片刻,局子里走出来两个戴眼镜的干部,脚步踩碎了满地光斑。
"我妹她......"张建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得像个拨浪鼓,"小毛病,不碍事。我想着帮你查完成绩再......"
"查成绩要户口本。"我亮出母亲刚递过来的蓝皮本,封面烫金的"居民户口簿"在太阳底下反光,"你又不是我们家户口本上的人。"
母亲在后面轻轻拉我的衣角。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无非是"建军也是一片好心"。前世就是这些"好心",像一条条毒蛇,缠得我喘不过气。
张建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汗珠汇成小溪往脖子里淌。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户口本,那眼神跟前世偷看我志愿表时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后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弥留之际还攥着赵雅雯的照片。
"林慧,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节勒得生疼,"我们不是说好......"
"谁跟你说好什么了?"我猛地抽回手,手背火辣辣地疼。周围开始有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嗡嗡。教育局门口台阶上坐着的老教师摘下眼镜擦汗,镜片反着光,不知道在看谁。
张建军被我的动静吓了跳,后退时差点被自己的自行车绊倒。车筐里掉出个绿皮笔记本,散开的纸页被风吹得乱飞。我眼尖,一眼就看见上面写着"清华大学 物理系"几个字——那是我前世的志愿。
母亲突然捂着心口咳嗽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我顾不上张建军,赶紧扶住她往树荫深处走。背后传来纸页被踩碎的声音,还有张建军气急败坏的低吼:"林慧你给我等着!"
等着?我这辈子等了四十年,还不够吗?
穿过拥挤的人潮挤到报到处,木桌上摊着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穿的确良衬衫的办事员叼着烟卷,笔尖在纸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墙角电扇呼啦啦转,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姓名?"办事员头也不抬,烟圈从鼻孔里冒出来。
"林慧,第三中学。"我的声音发紧,手心全是冷汗。
办事员翻动卷宗的手指顿了顿,突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慧?728分那个?"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有惊讶,有羡慕,还有几道不怀好意的审视。我看见玻璃窗映出自己的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扎着马尾辫,眼睛亮得吓人。
"是。"
办事员从抽屉深处抽出个烫金边的信封,指尖在"清华大学"几个字上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刚才是不是有个叫张建军的学生跟你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我同学。"
"那就好。"办事员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手指头在桌沿敲了敲,"这人早上就来了,拿着你的准考证号问东问西,我当是你家属......"
我的血瞬间冲到头顶,信封边角硌得掌心生疼。原来他早就打算动手!前世他也是这样,等在教育局门口,谎称我委托他代领通知书,要不是最后被教导主任撞见,我连通知书长什么样都见不到!
"谢谢您。"我把通知书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往外跑。母亲焦急的脸在人群里若隐若现,张建军却不见踪影。不祥的预感像藤蔓缠上心脏,我抓住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看见张建军了吗?"
男生指了指西侧的后墙:"刚往那边跑了,骑车载着个穿碎花裙的女的。"
赵雅雯!
我拔腿就往后墙追。帆布鞋磨得脚后跟生疼,书包在后背一拍一拍。转过墙角时正好看见张建军的自行车后座,碎花裙角一闪,消失在窄巷深处。
"站住!"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眼睁睁看着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正午的日头晒得地面冒烟,巷子两侧的红砖墙上爬满牵牛花,像极了前世医院窗外的爬山虎。
突然,碎花裙角再次闪过!我猛地拐进旁边的胡同步子,却一头撞进个硬邦邦的胸膛。
"跑这么快干嘛?"
熟悉的声音让我浑身汗毛倒竖。张建军单手撑着墙,把我逼在狭窄的墙角。赵雅雯躲在他身后,露出来的半张脸红彤彤的,怀里紧紧抱着个绿皮笔记本——是我的志愿笔记本!
"把东西还给我。"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火辣辣的疼痛感让我保持清醒,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磨掉边角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我的草稿纸,我的演算过程,还有......父亲偷偷塞给我的五十块钱。
张建军突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跟五十八岁那年在病房里一模一样。他往前逼近半步,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混杂着肥皂和烟草的味道。
"还你?"他低低地笑,"林慧,你真以为凭你的条件考进清华有用吗?你爸瘫在床上,你妈身体不好,谁供你读书?"
赵雅雯从他身后探出头,细声细气地说:"姐姐,建军哥都是为你好。你看你家现在这情况,要不......还是我替你去吧?"
替我去?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像前世,她也是这样一脸无辜地站在我面前,穿着本该属于我的新裙子,戴着本该属于我的发卡,说要替我照顾"身体不好"的张建军。
"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淬了冰。张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赵雅雯吓得往他身后缩了缩。巷子深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声,调子咿咿呀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林慧,别给脸不要脸。"张建军的眼神冷下来,伸手就要抢我手里的通知书,"这清华大学的名额,从来就不该是你的!"
我侧身躲开,后背撞在粗糙的砖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赵雅雯趁机扑上来扯我的头发,尖尖的指甲刮过我的脸颊:"把本子给我!建军哥说了,那本来就该是我的!"
疯了!这俩都疯了!
我攥紧通知书,用尽全力把赵雅雯推开。她尖叫着摔在地上,碎花裙子沾满灰尘。张建军气急败坏地朝我扑来,像头失控的野兽。我被他按在墙上,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伸向我紧握的拳头。
"放开!"我狠狠咬在他胳膊上,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张建军惨叫一声松了手,我趁机抬脚踹向他的膝盖。他疼得跪倒在地,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慧我杀了你!"
他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前世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面目狰狞地掐着我的脖子,说我挡了他和赵雅雯的路。冰冷的雪花落在我脸上,我绝望地抓挠,却只抓到满手空气。
"啊——!"
我尖叫着把手里的通知书塞进胸口,然后抓起地上的碎砖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张建军的胳膊。咔嚓一声脆响,随即就是他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赵雅雯吓得瘫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我手里滴血的砖头,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像戏台上狰狞的脸谱。
我扔掉砖头,一步步走向她,捡起那个绿皮笔记本。父亲塞给我的五十块钱还在里面,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抬头时正好看见张建军捂着胳膊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我的东西,以后少碰。"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转身走出巷子时,毒辣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远处传来警笛声,不知道是谁报的警。母亲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我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把沾血的手在衣角上用力擦了擦。
通知书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形状。清华大学,物理系。这七个字像烙印刻在我心上,烫得我生疼,却又无比清醒。
"慧儿!你没事吧?"母亲扑过来抱住我,手在我身上到处摸索,"你的脸怎么回事?流血了......"
"没事,妈。"我笑着推开她,指向巷口走来的警察,"有两个人在里面打架,好像还伤得挺重。"
母亲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脸色唰地白了。我拉着她快步离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位置,那里躺着我失而复得的人生。
1987年的夏天,蝉鸣依旧聒噪,日光依旧毒辣。但我的通知书,总算安全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