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一处不起眼的无名小渔村旁,有座被江湖人戏称为“天下第一养老院”的别致小院。
秋日海风带着咸腥湿气,不紧不慢地吹着。
院里,一个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眼下乌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病弱青年,像株即将被秋风吹散的蒲公英,被厚实狐裘毯子裹得严严实实,有气无力地躺在摇摇晃晃的竹制躺椅上,闭眼晒着并不暖和的太阳,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穿着华丽锦衣、眉眼间尚有几分少年意气的公子哥,正像伺候百岁重病祖宗的大孙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粘稠稠、散发诡异味道的名贵药膳,在他耳边近乎哀求地轻声劝说。
“师父……师父你醒醒,理理我啊师父!我知道你没睡着,又在装死!”
方多病看着师父半死不活的可怜模样,心疼得眼泪快掉下来。
“师父,你乖乖把药喝了好不好?这可是我花了上万两黄金,托了刑部无数关系,才从西域高价买回来的‘十全老人大补回春汤’!据说喝一口就能延年益寿,喝一碗百病全消!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喝了,马上就能活蹦乱跳继续去招摇撞骗了!”
可无论他怎么说,躺在椅上的李莲花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仿佛真已油尽灯枯,驾鹤西去。
不远处一块巨大黑色礁石上,一个同样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高大男子,正面无表情地重复每日必做之事——擦刀。
他宽厚手掌温柔抚摸冰冷刀身,仿佛那不是削铁如泥的绝世凶器,而是此生唯一的情人。
偶尔听到方多病过于愚蠢的劝说,他会抬头投去一种看傻子和无可救药疯子的复杂眼神,随后又低下头,专心擦拭爱刀。
李莲花在心里长叹。
他此生唯一梦想,就是在自己尚未太老太丑太痴呆时,找个山清水秀无人认识的好地方,安安静静优雅死去。
可数月前,被一个自称是他“远房亲戚满姨”的神秘女人,用几根不知名银针强行续上最后一口气后,这“安乐死”的伟大梦想就变得遥遥无期。
一个像讨债鬼般天天变着法子灌他比黄连还苦百倍“补药”的便宜徒弟,一个像索命鬼般天天拿把破刀在面前晃悠、逼他再打一架的便宜对头。
这两人简直是老天派来专门折磨他的黑白无常,让他想死都死不安生。
哎,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正当李莲花准备继续发挥“只要我不动我就已经死了”的装死神功,蒙混过关时——
“呼!”
一声尖锐破空之音猛地从天而降!
紧接着,一张同样闪烁淡淡金光的华丽请柬,像块被人从三楼扔下的板砖,带着一股凌厉却恰到好处的劲道,直勾勾“啪”一声,无比精准地拍在了正躺椅上悠闲装死的李莲花那张苍白消瘦的俊脸上。
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哎呦……咳咳咳!”
这一下直接把李莲花拍懵了,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再也装不下去。
他虚弱地睁开那双总是带着倦怠与沧桑的眼睛,有气无力地从脸上拿下那张有点硌人的罪魁祸首,用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微弱声音抱怨:
“这年头……咳咳……连刺客都这么不讲江湖道义,这么没有职业道德了吗?连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倒的将死之人……都不肯放过吗?”
身旁的方多病经历一秒钟呆滞后,瞬间像被点燃的炸药桶,当场暴跳如雷!
“是谁?!”
他一把扔掉手中价值连城的补药,“噌”地拔出腰间削铁如泥的宝剑,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和蔚蓝天空发出雷霆怒吼:“是哪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竟敢偷袭我师父!有本事就给你小爷滚出来!咱们刀剑无眼拳脚无情,大战三百回合!”
而礁石上一直装酷的笛飞声,早在请柬出现的第一瞬间,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李莲花身旁。
他没有像方多病那样大吼大叫,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凝重。
他那野兽般的战斗直觉告诉他,能用这种连他都无法提前察觉的方式出手之人,实力绝对深不可测,甚至超越他的认知。
在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中,唯一还算冷静的李莲花,终于有气无力地缓缓打开了那张看起来就来者不善的请柬。
他用独有的、仿佛全世界都与他无关的淡漠虚弱声调,轻声念了起来。请柬内容简单粗暴,充满浓浓的“长辈”说教口吻:
【收件人:那个全天下最能跑、最会躲、也最喜欢装死的小狐狸李相夷(也就是你李莲花)。】
“噗——”
一直在旁紧张四望的方多病听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这形容实在太贴切。
李莲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念:
【以及,他那一个很傻很天真、脑子有点缺根弦但胜在忠心耿耿的大狗狗徒弟方多病。】
“啊?”这下轮到方多病笑不出来了。
【还有一个整天除了练武就是想着打架、脑子里除了打架就是想着让别人跟他打架的无趣武痴木头笛飞声。】
礁石上,笛飞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很显然,这个形容也很贴切。
【事由:你满姨我家里最近来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新亲戚。成分呢,是有点复杂。画风呢,是有点清奇。场面呢,也是有点混乱。】
【所以,急需你这个曾经管理天下第一大帮、心思缜密的前楼主过来帮忙控一下场子,镇镇场子。】
【最后,通知正文一句:别他娘的再给老娘装死了!你那点破壁茶之毒,你神通广大的满姨我早就给你压下去了!死是肯定死不了的,顶多让你虚弱几年而已。】
【所以,赶紧给老娘我麻溜地收拾收拾,带着你那一傻一愣的大累赘和小对头——回家吃饭了!】
【落款:你最最最亲爱、也最最最担心你的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满姨。】
当李莲花用半死不活的声音念完那充满勃勃生机的“满姨”二字时,他那总是带着看破红尘的倦怠与淡漠的眼神,终于破天荒地亮了起来。
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数月前的景象: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毒发身亡、可以彻底解脱之际,那个突然出现在莲花楼里、像个救苦救难又嘴巴毒辣的观世音菩萨般,只用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奇怪银针便吊住他最后一口气的神秘妇人。
他还记得,那个自称是他“远房满姨”的女人当时是这么说的: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欠下的债还没还完,想见的人也还没见够。我不准你死,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
“师父!师父!”一旁的方多病听完请柬内容后第一个大喜过望,“你听到了吗?!这位满姨都说了,你是死不了的!死不了的啊!”
他激动地抓住李莲花的手,像个得到圣旨的孩子。
“我就说嘛!师父你吉人自有天相,好人必有好报!这位满姨肯定是位隐世不出的绝世神医,是真正的活神仙!师父我们快去!快点去!只要找到她,她一定有办法可以彻底治好你!”
而一旁的笛飞声,在听完通篇内容后,却对请柬上提到的“成分复杂的新亲戚”、“混乱无比的场面”和“需要前楼主去控场”这几句话更感兴趣。
他很想亲眼看看,能被那位连他都看不透的“满姨”评价为“场面混乱”的地方,会是怎样的龙潭虎穴,里面又会有多少值得他出刀的绝世高手。
被所有人期待着的李莲花,看着两个一脸兴奋、根本不会考虑他这“病人”感受的“大累赘”和“小对头”,再次深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手中写满“不容拒绝”的霸道请柬,最终只能露出一个无奈、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与期待的苦笑。
他知道,自己那个想要安安静静找个风景秀丽好地方、然后优雅帅气了无牵挂死去的卑微美梦,恐怕要彻底泡汤了。
【好吧好吧……】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那就……回家吃饭吧。】
话音刚落,那张金色请柬再次光芒大作,化作一扇通往那充满未知与热闹的“永恒花园”的金色大门。
新的、画风更加奇怪、平均年龄更大一点的家人,即将抵达最终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