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昨夜的喧嚣与感动还残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可四季山庄却显得格外安静。
温客行独自站在那棵见证无数故事的桃树下,一夜未眠。
当那场盛大到不似人间的婚礼落下帷幕,当他亲手将阿湘交到曹蔚宁手中,当他看着那间亮着温暖灯火的新房逐渐熄灭,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落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赢了。为父母报了血仇,为妹妹求得一世安稳。当年雨夜中许下毒誓的甄衍,所有的目标都在昨天画上圆满句号。
可是然后呢?
那个在地狱挣扎二十年的鬼谷谷主,又该何去何从?
他望着东方天际逐渐亮起的鱼肚白,眼中一片茫然。
"怎么?一大早就在这儿装深沉?活像被抛弃的望夫石。"
熟悉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温客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子舒端着两碗热气袅袅的小米粥走来,将一碗塞进他手里,自己靠桃树上有一搭没一搭搅动着粥,明知故问:"怎么了温大善人?这就舍不得了?"
温客行回过神,立刻恢复嘴硬德性:"我?舍不得?开什么玩笑!我巴不得那傻丫头早点嫁出去,省得天天在眼前晃悠烦人!"
他说得言不由衷,连自己都不信。
周子舒不戳穿,低头喝粥淡淡道:"是吗?那也不知道是谁昨晚对着阿湘小时候的拨浪鼓看了一整夜,差点没盯出个洞来。"
"你!"温客行瞬间噎住,涨红脸像被抓住小辫子的孩子。
刚要反驳,清脆喜悦的声音山庄门口传来:"主人!周相公!我们回来啦!"
只见顾湘和曹蔚宁手牵手提着大食盒满脸笑容走来。
今日阿湘换上鹅黄长裙,头发梳成精致发髻,往日泼辣杀气不见,取而代之是被幸福滋润的温婉光彩。
曹蔚宁依旧憨厚傻笑,看媳妇眼神充满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这么早?"周子舒笑着迎上,"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阿湘吐吐舌头不好意思道,献宝般举起食盒,小脸骄傲,"我和曹大哥天没亮就起来了,亲手给你们做了早饭!快来尝尝!"
她拉着曹蔚宁将"杰作"一样样摆庭院石桌上。
很快,被吵闹吸引的叶白衣和刚练完功的张成岭都围过来,连神龙见首的阿满也不知何时出现在桌旁。
众人目光落在"爱心早餐"上,表情变得微妙。
一盆粥熬过头,底下厚厚一层黑锅巴,上面米汤清可见底;一盘烧饼黑如灶坑木炭,散发浓郁焦糊味;唯一正常的是碟酱黄瓜,明显厨房成品。
叶白衣第一个开启吐槽模式,捏起黑炭般烧饼仔细端详,一脸嫌弃:"小丫头,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吃?这黑不溜秋硬得跟石头一样,老夫一百多岁牙口怕要当场崩掉!"
曹蔚宁紧张得满头大汗,红脸替媳妇解释:"前辈不关阿湘事!是我是我没看好火候都怪我!"
他急于维护的忠犬模样让阿湘又甜又好笑,立刻叉腰护傻相公面前:"嘿你个老怪物!爱吃不吃!这可是本姑娘第一次下厨,给你吃是便宜你了!还挑三拣四!哼!"
这场闹剧的中心,温客行从阿湘出现就一直静静站着没说话。
他看着曾经只会拿鞭子打杀的小丫头,如今为顿乱七八糟早饭和憨厚傻小子,跟活了一百多年老怪物吵面红耳赤不亦乐乎;看着她脸上因被宠爱生出的幸福娇憨红晕,不再是杀戮戾气。
他看着看着,突然端起手中寡淡白粥,不自觉从那盘"木炭"里拿起最黑最丑的烧饼。
在所有人惊讶目光中,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很硬,硬得硌牙。浓郁苦涩瞬间在味蕾炸开。
但他突然笑了。
那笑没有任何目的性,不带阴霾算计,纯粹释然温柔发自内心。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鬼主温客行"的沉重阴郁,仿佛都随着这口难吃到极致的烧饼被彻底咽下,烟消云散。
他终于可以彻底卸下在地狱背负一切的"主人"身份,只做那个为妹妹幸福由衷高兴的普通兄长了。
一旁周子舒一直静静看着他。当看到温客行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纯粹笑颜时,他自己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心中最后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知道,这世上唯一真正的温客行,终于彻底回家了。
清晨阳光穿过繁茂桃花枝叶,化作万千金色光斑,温柔洒在这一桌打打闹闹享受"不完美早餐"的家人身上。
一切温暖得刚刚好。
下一场婚礼的序曲,在这一刻无声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