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午时。”
“就在这里。”
“当着天下群雄的面。”
“与我这位德高望重的赵叔叔。”
“好好算一算我父母兄长那笔欠了二十年的——”
“血债。”
温客行带着笑意,却凛冽杀机的话语回荡在赵氏义庄广场。
所有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一夜之间,江南武林彻底沸腾。
“鬼谷谷主温客行,竟是神医谷遗孤甄衍!”
“甄衍重出江湖,约战赵大侠清算二十年血海深仇!”
“昨日有神仙降临太湖,踏水而行,据说是甄衍请来的帮手!”
无数真假难辨,却撼动人心的消息如插翅般传遍江南每个角落。
第二天,不到午时,赵氏义庄所在的湖心岛已人山人海。
闻讯赶来的江湖人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都想亲眼见证这桩牵扯二十年恩怨的最终对决。
义庄广场早已摆开阵势。
赵敬一身白衣,面容憔悴,却强撑着站在高台。
他看着台下那些曾对他无比敬仰,如今却带着猜疑目光的群雄,心中恨意滔天。
但他不能退——今日是他最后机会!
只要将舆论扭转,将温客行钉死在“魔头”的耻辱柱上,他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各位英雄!各位同道!”
午时已到,赵敬不等温客行出现,便抢先开口。
他对着台下痛心疾首地拱手:
“想必大家都已听说!那个杀人如麻的鬼谷谷主温客行,竟冒充我那惨死的甄贤弟遗孤,妄图构陷于我,分裂武林正道!此魔头用心歹毒,手段残忍!昨日他更用妖术迷惑众人,诋毁老夫!今日老夫便要在此,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为我那惨死的甄贤弟一家讨回公道!”
他声泪俱下,把自己塑造成被魔头诬陷,却为兄弟情义奋战到底的悲情英雄。
台下果然有不少不明真相者窃窃私语,天平似乎又向他倾斜。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
温客行、周子舒、阿满和张成岭缓步走来。
“赵敬。”温客行看着台上演戏的丑角,眼神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冰冷,“你这出独角戏演了二十年,不累吗?”
“魔头!你还敢来!”赵敬指着他厉喝,“你冒充甄氏遗孤,罪不可赦!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温客行笑了,“这四个字,该由我来说。”
“你——”
“够了。”
一个清清冷冷、不带情绪的声音突兀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那个从头到尾像透明人的白衣女子——阿满。
她缓缓走到广场中央,没看赵敬,也没看周围指点的江湖人,只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太吵了。”
“既然你们都需要证据……”
“那就让你们亲眼看看好了。”
说完,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阿满缓缓抬手,掌心对着身前宽阔的白玉广场地面。
下一秒,神迹降临。
光滑如镜的白玉地面,如投入石子的春水,荡起圈圈涟漪!
整个地面开始透明虚化,最终变成一面巨大无比、反射天光的水镜!
“啊——!这什么妖法?!”
台下群雄炸锅,惊恐后退,生怕被波及。
赵敬和蝎王吓得肝胆俱裂!
“妖女!你到底想干什么?!”赵敬的声音已带颤抖。
阿满没理会他的叫嚣,只对着巨大的水镜淡淡吐出几字:“回溯。”
“二十年前。”
“神医谷。”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水镜中光影流转!
一幅幅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的画面,开始飞速闪现——
二十年前的神医谷,百草丰茂,鸟语花香,宛如世外桃源。
画面中,风姿俊朗的白衣男子正教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背诵汤头歌,温柔美丽的妇人笑着准备点心。
那正是甄如玉、谷妙妙和幼年的甄衍。
温客行看着水镜中的画面,眼眶瞬间红了。
周子舒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
画面飞速跳转,定格在神医谷被围剿那日。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甄如玉夫妇被所谓的名门正派逼到悬崖边。
高崇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挣扎与不忍,而赵敬——水镜中的赵敬站在甄如玉身后,脸上挂着“担忧焦急”,嘴里似在大声劝说。
“看!大家快看!”高台上的赵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疯狂大吼,“看到了吗?我是在保护甄贤弟!是在劝阻高崇!我是清白的!清白的!”
然而,他的吼声未落,水镜中二十年前的“赵敬”,趁所有人不注意,瞬间脸上闪过怨毒阴狠!
他从袖中抽出淬毒的黑色匕首,快如闪电般狠狠捅进身前毫无防备的结义兄弟后心!
“噗——”
鲜血喷溅!
甄如玉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这位“最好”的兄弟,眼中充满被背叛的绝望与痛苦。
水镜中,赵敬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残忍地狞笑着说了些什么。
下一秒,他的手从甄如玉怀中掏出觊觎已久的琉璃甲,将甄如玉狠狠一脚踹下悬崖!
整个广场死寂。
所有人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瞪大眼睛盯着水镜中血淋淋的真相,身体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剧烈颤抖。
原来真相如此不堪!
这位被敬仰了二十年的“义薄云天赵大侠”,竟是背信弃义、手刃兄弟的卑鄙小人!
“不…不!这不是真的!是妖术!是幻象!”高台上的赵敬彻底疯了。
心理防线在无法辩驳的真相之镜前,彻底崩溃。
他状若疯癫地嘶吼咆哮,试图否认,可再没人相信他。
所有人眼中,只剩鄙夷、愤怒与恶心。
蝎王看着义父丑陋疯魔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他默默后退一步,划清了界限。
温客行看着水镜中父亲绝望的眼神,心痛欲裂,但更多的是大仇得报的释然。
他抬头看向已彻底疯了的赵敬,眼中杀意沸腾,缓缓拔出手中的剑。
周子舒同时拔出了白衣剑。
“赵敬。”温客行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二十年前,你背叛四季山庄,杀我甄氏满门。”
“今日。”他与周子舒并肩而立,两股强大的剑意冲天而起,直指高台!
“我甄衍与师兄周子舒,便以四季山庄之名——”
“清理门户!”
话音落,剑光起!
两道快到极致的剑光如游龙般撕裂空气,来到赵敬面前!
“不——!”赵敬绝望嘶吼,试图反抗,可在两大高手的联手下,他那微末的道行可笑至极。
“噗嗤——”
两柄长剑,一柄穿心而过,另一柄干脆利落地斩下头颅!
鲜血染红了高台。
这个伪善了一辈子的男人,终得应有报应。
尘埃落定。
水镜缓缓消散,重变回白玉地面。
温客行收剑入鞘,看着赵敬死不瞑目的尸体,眼中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茫。
二十年的仇恨,此刻终画上句号。
他自由了。
阿满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肩上。
“好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环顾狼藉的广场和噤若寒蝉的江湖人,目光落在温客行和周子舒身上,嘴角有史以来第一次勾起细微而浅淡的笑意:“从今天起。”
“家有了。”
“人齐了。”
“该算的账,也算完了。”
她转身向来路走去:“该回家了。”
“回家……”温客行喃喃重复这二字。
他转头看向周子舒,对方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包容的笑意。
一瞬间,温客行心中所有的空茫,被巨大的温暖与幸福感填满。
是啊,该回家了。
他和周子舒相视一笑,牵起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张成岭,跟上最前面的白衣身影。
他们迎着夕阳,将背后的血雨腥风和满场的震撼狼藉抛在脑后,向那四季花开、岁月静好的家的方向,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