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城外,三月春深。
十里桃林盛放如绯色云霞,灼灼其华,绵延至天际线。
春风拂过,落英缤纷,空气里浸满清甜又靡丽的香气,足以醉倒最清醒的过客。
阿满立于桃林入口,神色平静地望向这片人间仙境。她漆黑的眼眸里,却映不出半分春意。
这片绚烂之下,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却令她无比熟悉的气息。
非关花香,不涉泥土,那是一股怨气。
极深,极沉,自无边地狱攀爬而出,又被一层极致绚烂的伪装死死包裹。它微弱而坚韧,似一根冰冷蛛丝,精准牵引着她的神识。
「姐,定位到了。」
脑海中系统阿圆的声音响起,「气息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资料库显示,是您故人之子。这孩子……心里太苦了。」
阿满未作回应。
她迈开脚步,循着那丝冰冷牵引,不疾不徐地走入桃林深处。
素白长裙拂过落花,未染半分尘埃。那份从容与疏离,宛如巡视自家园林。
桃林深处,喧闹渐近。
一口露天茶棚下,三两江湖客高声谈论着近来“琉璃甲”的风波。
不远处的老桃树下,景象却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男人懒洋洋躺在草席上晒太阳,斗笠盖脸,浑身透着将死之人的颓唐。
半大少年蹲在一旁,笨拙地削着桃木枝,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练习入门心法。
最惹眼的,是少年身后的红衣男子。
他手持雪白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一身刺目红衣,在这粉色天地里如一团燃烧的烈火,气质却带着玩世不恭的凉薄。
面容俊美,眉梢含情,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觉是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
可阿满的视线,穿透了那层笑意伪装。
她看到他眼底深处,那片化不开的、永夜寒潭般的冰冷死寂。
那股熟悉的怨气,正源于此。
阿满停下脚步。
她的出现无声无息,却瞬间打破了此间平衡。
最先察觉的是地上“晒尸”的男人。斗笠下的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气息虽弱,那份浸入骨髓的警惕却如猎豹惊醒。
红衣男子随即察觉。
摇扇的手顿了顿,含笑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瞥向阿满。看清的刹那,他眼眸倏然一亮,那是猎人发现新奇猎物时的兴致与探究。
“啪”一声合上折扇,嘴角笑意加深,他迈着悠然步子迎上。
“这位姑娘,独自来这桃林,可是迷路了?”声音温润悦耳,带着若有若无的狎昵,如春风拂耳,足以令怀春少女面红。
“林子深处不安全,多的是不懂怜香惜玉的豺狼虎豹。不如,由在下护送姑娘一程?”说着便欲凑近,那双桃花眼专注凝视,仿佛阿满是他的全世界。
阿满只是静静看他。
眼神平静无波,无惊艳,无羞涩,甚至无一丝好奇。如同看待一块石头,一棵枯树。
这全然的漠视,让温客行心底游戏的兴致微微一滞。脸上笑意不变,戒备悄然提起三分。
这女人不简单。
“姑娘?”他再次开口,试探意味更浓,“莫不是在下脸上沾了东西,让姑娘看得如此出神?”
周子舒已悄然坐起,摘下斗笠,露出蜡黄平凡的脸,眼神却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打量这白衣女子。
他看不透。她身上无半分内力波动,气息平凡如常人。
可那份从容气度,以及对温客行“开屏”的无动于衷,都显其绝不平凡。尤其是看到温客行眼中罕见的警惕时,周子舒断定,这是个变数。
张成岭也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漂亮姐姐,又看看师父和温叔。
春日花香中,气氛微妙凝滞。
阿终于有了动作。
她的目光从温客行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华丽红衣,落在他紧合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折扇上。
未答他任何问题,只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足以钻入骨髓的声音缓缓开口。
声音里无喜无悲,如在陈述事实,却在吐出那个称呼的瞬间,令桃林喧嚣恍若静止。
她说:
“小疯子。”
轰——
二字如惊雷,在温客行脑海中炸开。
脸上笑容瞬间凝固。那副精心描画、天衣无缝的面具,被轻易击得粉碎。
他僵立原地,血液逆流,四肢百骸窜起彻骨寒意。握扇的手过度用力,发出嘎吱轻响。
小疯子……
这名字……这只有在神医谷、在他还叫“甄衍”时,被他那早逝的温柔母亲,在无奈宠溺时才会喊出的名字……
怎么会?怎么会从一个陌生女人口中说出?
她是谁?
无数念头疯狂奔腾。
杀意、警惕、震惊、茫然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缚。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第一次褪尽所有伪装,只剩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周子舒的瞳孔也因这称呼猛地收缩。
他从未见过温客行如此失态。仅两个字,便让这只花孔雀露出如此脆弱震惊的破绽。
这女人……到底知道什么?
他看向阿满的眼神,从警惕变为凝重忌惮。悄然调整坐姿,内力暗凝,以备不测。
春风依旧,桃瓣飞舞。
老桃树下,气氛却已冷如寒冬。
阿满看着眼前褪去所有伪装、露出尖刺与脆弱的红衣男子,眼神依旧平静。
她知道,这两个字是打开他心防最锋利的钥匙,也是宣告她到来的第一声号角。
从此刻起,这个世界的悲剧剧本,由她改写。
她无视温客行身上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气,目光如水,缓缓转向他身侧那个满脸病容、强自戒备的男人。
视线仿佛穿透蜡黄伪装,看到他体内那七颗如跗骨之蛆、正缓慢吞噬生机的钉子。
真傻。
她在心里轻叹。
两个傻子,一个用疯狂仇恨伪装成利刃,一个用决绝自毁寻求解脱。非要在这深渊边缘,手牵手比谁先坠落吗?
她抬眼,再次看向几近失控的温客行,声音平淡依旧。
“你的知己,快死了。”
“你想让他死在你前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