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辰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晨光透过窗棂上的薄纱洒进来,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麻痹散的药效似乎消退了些,至少现在能自己端起药碗了。
"姑娘醒了?"守在门外的侍女听见动静,隔着屏风轻声询问,"医师说今日要换药,奴婢这就去准备。"
乙辰"嗯"了一声,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后背的剑伤已经结痂,但每次呼吸仍会牵动胸前被温逐流掌风震裂的经脉。她低头解开素白中衣的系带,露出缠绕在胸前的绷带——雪白的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药渍和零星血迹。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侍女轻盈的步子,这脚步声沉稳有力,却在接近房门时变得犹豫不决。
"芙蓉姑娘?"蓝曦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听说你醒了,我..."
门被推开的一瞬,乙辰下意识抓起锦被掩在胸前。蓝曦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肩膀和散开的衣襟,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抱、抱歉!"
门被猛地关上,力道大得震落了窗边一瓶插花。乙辰听见他在门外慌乱地解释:"我不知道你在...我是说...我过会儿再来!"脚步声凌乱地远去,还伴随着一声明显的磕碰声——大概是撞到了廊柱。
乙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疤,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死侍营时,谁会在意赤身裸体这种小事?可此刻,蓝曦臣那惊慌失措的反应,却让她莫名在意起自己的伤痕来。
侍女端着药盘进来时,发现床上的女子正对着铜镜发呆,指尖轻轻描摹着锁骨下方一道疤痕。
"姑娘别担心,这伤疤用玉肌膏涂三个月就能淡去。"侍女以为她在忧心容貌,轻声安慰道。
乙辰摇摇头:"不必,太疼了。"她放下铜镜,想当初,为了伪装成陈欣欣,连续用祛疤秘药全身浸泡五天,浑身跟剥了一层皮一样的疼,这才摆脱全身的疤痕。
“不会疼的。”侍女一边安慰,一边拆开绷带,背上触目惊心的刀伤,仿佛瓷器上的裂痕。
"这是..."
"化丹手的剑法。"乙辰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伤势,"再偏半寸就刺穿肺叶了,唉,不仅有化丹绝技,剑法也不错,令人望尘莫及啊……"
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乙辰攥紧了床单,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缠上新绷带,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姑娘真坚强。"侍女感叹道,"换作别家小姐,早哭晕过去了。"
乙辰什么也没说,默默整理好衣服,郑重的说:“蓝宗主,请进。”
蓝曦臣一进来,侍女便默默退出。
乙辰拿起放在床边的私人物品——一个乾坤袋。“之前在合作前我说过,给你那些只是定金,这个是尾款。”她随意的展示了几把剑和几家的禁制,递给蓝曦臣。又补充道:“被温家收的各家的佩剑、禁制都在这了。清河聂氏的那份以我的名义给他们,算是这几天的伙食费,否则我可能都不能活着走出聂……”
她话说得冷淡高傲,却在不经意间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剧痛让她不得不咬住下唇。蓝曦臣敏锐地注意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
听到这些,蓝曦臣眉头紧锁,眼前女子似乎又变回了初遇时候的木偶,“明玦兄,不是不讲理的人。由我担保,你不会出事。再者,拿回佩剑和禁制算你的功劳。你最近几天好好休息,不要想别的,也不用伪装自己。”
她刚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侍女的脚步声,蓝曦臣迅速退开一步,恢复了泽芜君应有的端庄姿态。"我让厨房熬了雪蛤粥,"他公事公办地说,"对经脉恢复有益。"
侍女推门进来,手里果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乙辰接过,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加了冰糖?"她抬头问。
蓝曦臣微笑:"逃亡的时候,看得出你很喜欢吃甜的。"
侍女在一旁掩嘴轻笑,乙辰突然觉得耳根发热。她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蓝曦臣袖口沾着的药渍——他一定是天没亮就去厨房盯着熬粥了。
警告
过了几天,乙辰终于能下床走路了,跟侍女打声招呼后,她如幽灵一般在不净世游荡着。练武场旁,几个弟子聚在一起议论着:
"听说了吗?那位蓝宗主带回来的女子,据说是温宗主的..."
乙辰的脚步猛然顿住,静静的听着他们讲话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那女子原本是温若寒的妾室,不知怎的和蓝宗主勾搭上了..."
"真的假的?那温若寒能善罢甘休?"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那女子生得极美,难怪连蓝宗主那样的人物都...”
"你们很闲?"
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突然插入,乙辰浑身一颤。她看到几名聂家修士惊慌失措地站直身体,面前是一个高大的背影——玄色衣袍,宽肩窄腰,腰间佩刀。
"宗、宗主!"
"每人挥刀五百次。"
那几人灰溜溜地离开了。乙辰屏住呼吸,正准备悄悄退走,那人却突然转身,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她。
"温氏的婊子,在温若寒榻上学的本事,别用在曦臣身上。"
她应该默默离开的,毕竟灵力尚未恢复,硬碰硬,确实不是对方的对手。但此刻,陈欣欣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死不瞑目的眼睛突然浮现在脑海。
“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张良曾为老者拾履,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温若寒实力强大,我只能暂时蛰伏。您在指责我的时候,您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吧?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信不过我,总应该相信泽芜君吧?”
乙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又从身边拿出锦囊,扔到他怀里:“这是你们家的禁制和佩刀,今天算完璧归赵了。念在我帮你们拿出来的份上,抵了这几天的住宿伙食。”
“你到底是谁?”聂明玦看着眼前的东西,质问道。
"明玦兄!"
白影倏闪,蓝曦臣已拦在两人之间,他适时开口:"明玦兄,芙蓉姑娘伤势未愈,今日之事,不如改日再谈?"
聂明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冷哼一声:"……随你们。"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侧头冷冷丢下一句:
"曦臣,你最好清醒些。"
身世
"泽芜君。"她轻声道,"方才...多谢你。"
蓝曦臣摇摇头,耳尖又红了:"是我唐突在先。"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查到陈欣欣的身世了。"
乙辰浑身一僵。
"她确实是临漳陈氏的嫡女,有个双胞胎妹妹,幼时被仇家掳走。"蓝曦臣的声音很轻,"那孩子叫陈欣慕。"
窗外的鸟鸣忽然变得很远,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不幸的童年回忆。原来在另一个世界,有个和她流着同样血的女孩,平安长大,学了琴棋书画,然后...被家族当作礼物送给了温若寒。
一阵风吹开窗子,带来庭院里海棠的香气。乙辰想起那具被她从房梁上放下的尸体,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当时她只觉得这女子愚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人宁愿死,也要守住某些东西。
"欣慕..."蓝曦臣试探着唤道,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名字称呼她。
乙辰猛地抬头:"终于有人记得我了,而不是一个代号。"她声音有些发抖,那一刻她不再是最得宠的芙蓉夫人,也不再是“人形凶器”乙辰,她终于变回了陈欣慕。“‘乙辰中秋,欢饮达旦,作此篇兼怀子由。’明月之夜,别人作诗怀念自己的弟弟,而我却看着自己的亲姐姐上吊。”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这句。
蓝曦臣的眼神黯了黯,却理解地点点头。背"无论如何,"他背对着她说,"我会帮你。"
乙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在温家时,她曾偷看过蓝曦臣的档案——十四岁成名,十五岁执掌蓝氏外务,修真界公认的"泽芜如玉"。这样的天之骄子,为何会对一个满手血腥的死侍说"我会帮你"?
"为什么?"她问出声。
蓝曦臣关窗的手顿了顿。阳光透过窗纸,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还记得那块杏仁糖吗?"他轻声说,"在洞里那天,你发烧时一直攥着它,说'甜的味道能让人忘记血的味道'。"他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不只有血的味道。"
乙辰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在死侍营,没人会关心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活着的意义就是完成任务,然后活到下一个任务。可眼前这个人,却记得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