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抉择
空间通道幽蓝色的流光无声滑过,像凝固的泪痕。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又仿佛被拉长成永恒。
和菜头手中探测器的嗡鸣是唯一的节拍器,屏幕上猩红的数字冰冷地跳动着:9分47秒。十分钟,抵达日月大陆。上次乘船三个月的航程,此刻被压缩成短短六百个心跳。
可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每一秒,都浸泡在笼中那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里。
我死死盯着前方悬浮的荆棘鸟笼。幽蓝的合金骨架在流光映照下,如同恶魔的肋骨。梦梦——不,是唐雅师姐!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布满倒刺的笼底,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牵扯着笼底跳跃的蓝色电弧。
细小的电蛇贪婪地舔舐着她染血的琉璃色羽毛,发出滋滋的轻响,每一次闪烁,都让那蜷缩的小小身躯猛地一颤。
头颈处凝结的血污黏连着焦黑的羽毛,曾经清澈懵懂的黑豆眼半睁着,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
我的情绪感知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
剧痛!那是纯粹的、撕扯每一寸神经末梢的物理剧痛!电流灼烧皮肉,毒素侵蚀神经,倒刺划破肌肤!恐惧!那是被整个世界抛弃、被最信任之人眼睁睁看着坠入地狱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恐惧!绝望!
那是无论怎样哀鸣、怎样冲撞、怎样呼唤都得不到回应的、彻底湮灭希望的绝望!这些情绪如同实质的冰锥和烙铁,疯狂地凿进、烫烙着我的精神之海!冰帝的愤怒咆哮和天梦冰蚕徒劳的安抚都被这滔天的痛苦巨浪淹没。
更可怕的是,我清晰地“听”到,那涣散的意识深处,已经不再有完整的呼救。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呓语:
“……痛……好痛……哪里都痛……”
“……贝……贝……”这个名字被反复地、无意识地咀嚼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却又被更深的恐惧和不解淹没,“……为什么……不救我……”
“……冷……好黑……怕……”
每一缕飘散的意念,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贝贝就站在我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像,只有那身素白的长衫在空间流光的映照下,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周身燃烧的金色光焰早已压缩到极致,紧贴着他的皮肤,如同熔化的金箔在流动,每一次细微的波动,都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琉璃碎裂前的细微呻吟!和菜头手中的探测器警报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门!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足以焚尽虚空的暴怒!那是一种被强行压缩在极窄容器里的毁灭性能量,随时可能冲破最后的束缚!
还有那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心痛、自责和濒临崩溃的疯狂!他紧握的双拳,指缝间不断有金色的光点混合着刺目的鲜红滴落——那是神力失控逸散和他自己掐破掌心流出的血!他的灵魂,此刻正在被那荆棘笼中的景象寸寸凌迟!
王冬儿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她身体在微微发抖,粉蓝色的蝶翼紧紧收拢贴在背后,如同受伤的鸟儿。泪水无声地在她脸上纵横,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心碎和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恐惧。
她看着笼中那小小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自己最珍视的珍宝被无情践踏。徐三石和江楠楠紧靠在一起,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是同样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
和菜头低着头,巨大的身躯佝偻着,额头上全是冷汗,紧盯着探测器的屏幕,如同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萧萧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那样就能隔绝那无声的哀鸣。
而徐洛,那个疯子!他悬浮在鸟笼旁,如同守护着最神圣的祭品。苍白的手指隔空描摹着荆棘的轮廓,嘴角噙着一丝陶醉的、满足的微笑,眼神里是病态的迷恋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他在等待!等待这“净化”的过程将唐雅师姐最后残存的意识彻底抹去,变成一张只属于他的白纸!
“……计划……继续?”和菜头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惧,打破了死寂。他的目光艰难地从探测器屏幕上移开,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贝贝那剧烈颤抖的背影上。
探测器屏幕的边缘,一个代表“沉渊基地空间坐标锚定完成”的绿色小点,正在微弱地闪烁。
按照原计划,我们忍耐,跟随通道抵达沉渊基地,在那里发动雷霆一击,摧毁黑潮家族的核心据点,夺回唐雅,并利用贝贝的力量在基地内部强行融合灵魂碎片。这是唯一能一劳永逸、彻底根除后患的机会。
可代价……是这地狱般的十分钟!是眼睁睁看着她继续承受这非人的折磨!甚至……抵达基地后,徐洛和黑潮家族为了“重塑”她,只会变本加厉!那所谓的“灵魂编织者”力场一旦全力发动,后果不堪设想!她可能真的……会彻底崩溃,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贝贝师兄……他真的能忍到那一刻吗?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荆棘鸟笼里那团小小的、不断颤抖的琉璃色上。每一次电流的跳跃,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像重锤砸在我的理智上。精神之海里,冰帝的怒吼和天梦冰蚕的叹息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轰鸣。
“够了!”
我的声音猛地响起,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在这死寂的通道中,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
“计划终止!”我迎着贝贝骤然转过来的、那双赤红如血、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现在!立刻!把她抢回来!”
空气瞬间凝固!
徐三石、江楠楠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和菜头惊得差点把探测器脱手!萧萧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我。王冬儿抓着我胳膊的手猛地收紧,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而贝贝……
他那双被痛苦和疯狂充斥的赤红眼眸,在听到“抢回来”三个字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火星的炸药桶!压抑到极致的金色光焰轰然暴涨!
狂暴的光明神力如同挣脱枷锁的怒龙,咆哮着席卷而出!空间通道发出刺耳的、如同玻璃被巨力挤压的呻吟!幽蓝色的通道壁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流光变得混乱扭曲!
“雨浩!你疯了!”和菜头惊恐的尖叫被淹没在空间崩塌的轰鸣前奏中,“通道要塌了!”
“贝贝师兄!冷静!”王冬儿失声惊呼。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呵……”一声冰冷、带着无尽嘲讽的低笑,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嗡鸣和神力的咆哮。
是徐洛。
他悬浮在动荡的空间乱流边缘,一只手优雅地抚摸着荆棘鸟笼冰冷的栏杆,另一只手却不知何时,悄然按在了鸟笼顶部那个闪烁着不祥红光的“灵魂编织者”核心上!
他苍白的脸上,笑容扭曲而恶毒,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直刺贝贝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
“贝贝……你敢动一下试试?”
他的手指,在核心上方,危险地悬停着。指尖,一缕漆黑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魂力,如同毒蛇的信子,若隐若现。
“你的神力……能快过我的指尖吗?”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阴寒,“只要我轻轻一按……‘灵魂编织者’就会瞬间超载……你猜猜,你这只脆弱的小鸟……她那点残存的灵魂,是先被撕成碎片呢……还是先被烧成灰烬?”
“轰——!!!”
贝贝周身那狂暴的光明神力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猛地一滞!那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反噬的力量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金红色神血!
他死死地盯着徐洛那只悬停在毁灭按钮上的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绷紧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弦!那赤红的眼眸中,第一次,除了疯狂和痛苦,涌上了无边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
空间通道在剧烈的能量激荡后,暂时稳定下来,但裂痕遍布,如同布满裂纹的琉璃瓶,随时可能彻底粉碎。探测器发出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警报!
徐洛满意地看着贝贝被强行扼制的疯狂,看着我们所有人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他轻轻抚摸着荆棘鸟笼,欣赏着里面那因刚才神力冲击余波而更加痛苦抽搐的小小身影。
“这才对嘛……”他温柔地低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好戏……才刚刚开始呢。我的新娘……再忍忍……很快……你就只属于我了……”
我站在原地,四肢百骸一片冰冷。看着贝贝师兄嘴角那刺目的金红,看着他眼中那被恐惧彻底冻结的痛苦,看着笼中那依旧在电流中无声颤抖、意识濒临彻底崩溃的琉璃色……
终止计划的怒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绝望的涟漪,便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抢回来?
代价,可能是她的彻底湮灭。
忍下去?
前面,是更深的地狱。
空间通道的裂痕在幽蓝流光中无声蔓延,像一张逐渐收紧的死亡蛛网。荆棘鸟笼内,那抹琉璃色在血色与电光中微弱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