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的价值

墨渊低语：被认可的价值（唐雅视角）

　　冰冷。

　　依旧是那种渗入骨髓的冰冷。即使这间位于黑潮堡最高层的书房，铺着厚实昂贵的星纹地毯，壁炉里燃烧着产自极北之地的、能持续散发温和热力的“暖阳晶石”。

　　那股无形的寒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从脚下，从墙壁，从头顶那盏造型狰狞、由某种黑色金属铸就的巨大魂导吊灯上弥漫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身体里。

　　我站在巨大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紫檀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冰凉，深深陷入掌心。昂贵的丝绸长裙贴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书桌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坐着徐家的主宰——徐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即使隔着数米的距离，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体内浩瀚的九十二级魂力都显得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

　　徐洛站在我身侧，半步之前。他穿着象征少主身份的深紫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蜷着，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星辰魂力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蓄势待发。

　　他侧脸的线条在书房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紧，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平日的温润笑意，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和与父亲无声对峙的锐利。

　　沉默在巨大的书房里蔓延，只有壁炉中暖阳晶石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

　　“演武渊一战，不错。”

　　终于，那片阴影中，传来了徐冥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看徐洛，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眼眸，如同实质的探针，穿透幽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再像初次在墨渊厅时那般，带着纯粹的、看待异物的漠然和评估。

　　此刻，里面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是审视？是衡量？还是……一丝极淡的、如同施舍般的认可？

　　“谢父亲。” 徐洛的声音平静无波，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力量。

　　他上前半步，几乎将我完全挡在他挺拔的身影之后，迎向父亲的目光，“小雅与我配合无间，她的紫金星穹蓝银草，是星辰海最完美的互补与增幅。这份力量，足以成为‘黑潮’未来的基石。”

　　他直接点明了我的价值，毫不掩饰地将我推到了家族利益的天平上。

　　阴影中的徐冥，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在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

　　“武魂……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斥责。这几乎已经是他能表达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吞噬、引导、转化星辰之力……尤其是那‘永夜渊噬’，触及法则层面，潜力惊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被夸奖，而是因为那份“潜力惊人”背后，所蕴含的冰冷算计。我的价值，仅仅在于这份力量能为徐家所用。

　　“父亲明鉴。” 徐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而专注，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力量，“小雅的天赋，远不止于此。她学习能力极强，联邦语已完全掌握，礼仪也在飞速适应。假以时日……”

　　“够了。” 徐冥打断了徐洛的话，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那双冰冷的眼眸再次扫过我，这一次，里面的警告意味清晰无比。

　　“力量，是根本。但身份，是责任！徐洛，你要时刻谨记，你是‘黑潮’的继承人！你的伴侣，不仅仅是一个拥有强大武魂的魂师，更是未来徐家的主母！”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徐洛的屏障，再次钉在我身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唐雅。记住你今日所展现的价值。也记住你的身份。徐家给予你庇护、资源、地位，而你……需要用你的忠诚和力量，来回报这份信任。维系家族的荣耀与传承，是你的本分。安守本分，明白吗？”

　　“安守本分”四个字，像冰冷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我的脖子上。忠诚？回报？维系？我的价值，被清晰地界定在了“力量提供者”和“身份象征”的框架内。

　　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搅感又涌了上来，带着冰冷的恶心。我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强迫自己微微低下头，做出恭顺的姿态。

　　“……是，家主。” 我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这简单的回应，仿佛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徐洛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他的手心滚烫，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力量，瞬间驱散了我指尖的冰冷。他侧身，将我半护在身后，目光灼灼地迎向徐冥那双冰冷的眼睛，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父亲，小雅是我的妻子，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她的忠诚，只与我同在！她的力量，只为守护我们的未来而绽放！徐家的荣耀，自然由我来肩负，由我和她共同守护！她不是工具，是伴侣！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徐冥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徐洛脸上。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轰然爆发，整个书房的光线都仿佛黯淡了一瞬！

　　壁炉里的暖阳晶石光芒疯狂摇曳！那股力量沉重得几乎要将我的骨骼碾碎！九十二级的魂力在这股威压下，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徐洛的身体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松，纹丝不动！他握着我的手，如同最坚固的锚链，将那股足以碾碎山岳的威压死死挡在外面！

　　他身后的星辰海虚影似乎要透体而出，深邃的紫色星云无声旋转，散发出一种不逊于其父的、冰冷而浩瀚的寂灭气息！父子之间，无形的魂力与意志在空气中激烈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昂贵的地毯上，无声无息。灵魂深处，那股源于武魂融合的悸动疯狂翻涌，既是对徐洛此刻强大守护的回应，也带着一种面对终极威压的本能恐惧。

　　“哼。”

　　最终，一声冰冷到极致的冷哼打破了死寂。那如同海啸般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徐冥深深地看了徐洛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被冒犯的愠怒，有对儿子成长的审视，有对那份近乎偏执守护的不解，最终，却化为一片深沉的、难以揣度的平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短暂。

　　“记住你的话，徐洛。”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也记住你的责任。带着她……下去吧。”

　　沉重的威压彻底散去，留下书房里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死寂。

　　“是，父亲。” 徐洛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不再多言，牵着我冰冷僵硬的手，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扇沉重的书房大门。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握着我手的力道，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微的颤抖。

　　沉重的紫檀木大门在我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书房内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无声的审视。

　　直到走出很远，穿过一条挂满历代家主冰冷肖像的长廊，徐洛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双手捧起我冰凉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的脸色同样有些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心疼、后怕，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小雅……没事了……别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指腹用力摩挲着我冰冷的脸颊，试图传递温度，“你看，父亲他……他认可你了！他承认了你的价值！以后……再没有人敢轻视你！”

　　他的话语急切而热烈，试图驱散我心底那挥之不去的寒意和屈辱。那份源于灵魂契约的、强大而温柔的“爱意”再次汹涌而来，如同温暖的潮汐，包裹住我冰冷僵硬的身体。是啊，他为我挡住了家主的威压，他为我据理力争……他那么爱我……家族的压力……至少，表面上，我得到了认可……

　　我看着他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灵魂深处传来的悸动，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再一次被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最终，只能无力地沉溺在这片名为“爱”与“认可”的、温暖而粘稠的沼泽里。

　　我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唯一的、带着血腥味的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