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囚

紫金星穹下的囚徒（唐雅视角）

　　水晶吊灯的光，太亮了。

　　冰冷，刺眼，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眼皮上。我端坐在那张巨大得能躺下三个人的天鹅绒软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被无形的尺子量过。脖颈上那串据说能买下一座城池的星辰蓝钻项链，沉甸甸的，坠得锁骨生疼。

　　“……因此，觐见辉光圣座时，裙裾的褶痕必须精确控制在二十七道，多一道是僭越，少一道是失仪。目光需垂落于圣座冕下胸前第三颗圣辉宝石的位置，既显恭谨，又不至失礼……”

　　礼仪导师的声音平板无波，像一台设定好的魂导录音机，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偏厅里嗡嗡作响。她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灰色长裙，头发梳得如同铁板，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规矩”二字。

　　我的目光落在她不断开合的嘴唇上，那些拗口的古联邦通用语词汇——类似于“觐见”、“圣座”、“僭越”——像一群滑不留手的鱼，在脑海里游来游去，抓不住，也记不清。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着昂贵熏香和冰冷金属的气息，又一次撩拨着脆弱的胃。

　　三个月了。

　　来到这片名为“家”的冰冷堡垒，整整三个月。时间像是被冻结在这座黑潮堡的每一个角落，缓慢、粘稠、令人窒息。

　　半个月前，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被管家德叔带来的一队穿着同样刻板制服的女侍，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程序化的恭敬姿态，“请”走了。理由是“为了夫人能专心适应新环境，小少爷将由专业的育婴团队进行更科学、更符合家族标准的照料”。

　　孩子……我的孩子。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空落落的疼。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更像是一种……怅然若失的茫然。

　　那小小的襁褓，带着奶香和温热体温的小身体，在最初的抗拒和麻木之后，确实曾在那段漫长而颠簸的渡海旅程中，短暂地填补过某种空洞。

　　听着他咿呀学语，看着他偶尔露出的无齿笑容，指尖触碰那细嫩的脸颊……那些瞬间，心底深处那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似乎也曾有过一丝微弱的悸动。

　　但那悸动太微弱了，微弱到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模糊不清。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血缘的纽带本该是世间最坚韧的绳索，此刻却像一缕随时会断的蛛丝。我甚至……叫不出他正式的名字。徐家为他取的名字，冗长而拗口，带着星辰和权柄的冰冷寓意。

　　走了也好。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解脱。至少，不用再看到他被抱在怀里时，自己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疏离和……无所适从。

　　“夫人？” 礼仪导师刻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的停顿，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来。

　　我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感，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和眩晕。

　　“抱歉，导师。” 我垂下眼睫，努力模仿着导师教导的那种标准仪态，声音放得低而柔顺，“请您……再讲一遍关于裙裾褶痕的要求？”

　　导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我的“愚钝”不甚满意，但还是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重复起来。那些繁复的、如同枷锁般的礼仪规则，又一次沉甸甸地压下来。

　　逃离。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顽固的气泡，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压抑和无所适从中，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逃去哪里？怎么逃？

　　环顾四周，是冰冷坚固、布满魂导感应器和守卫的堡垒墙壁。窗外，是守卫森严、如同迷宫般的庭院。更远处，是这片完全陌生、连空气都带着排斥感的辽阔大陆。斗罗大陆……史莱克……那些模糊的、带着温暖阳光气息的碎片记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无处可逃。

　　这个认知带来的绝望，比任何礼仪的束缚都更沉重地扼住了喉咙。像被关在黄金笼子里的鸟，羽翼未丰，连撞向栏杆的力气都没有。

　　“小雅？”

　　熟悉的、带着清冽草药气息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偏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闷。

　　徐洛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换下了白日里处理家族事务时那身庄重的深紫长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灰色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驱散了礼仪导师带来的冰冷气压。他径直走过来，步伐优雅从容，无视了旁边躬身行礼的导师，目光专注地落在我身上。

　　“还在学这些？” 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那份熟悉的温度和源于灵魂深处的悸动，瞬间抚平了我紧绷的神经和翻腾的胃。

　　他微微蹙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和心疼看向礼仪导师，“不是说了，夫人身体还在适应期，课程量减半吗？”

　　“少爷息怒。” 导师立刻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惶恐，“是夫人自己要求……”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徐洛不容置疑地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导师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后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徐洛拉着我的手，将我轻轻从那张冰冷的软椅上带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我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指腹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脸色还是不好。是不是又难受了？这些繁文缛节，不学也罢。我的小雅，不需要这些来证明身份。”

　　他的话语像温热的泉水，包裹着我冰冷僵硬的身体。那份深情的注视，那份毫不掩饰的宠溺，那份灵魂深处传来的、无可辩驳的吸引，都让我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汲取着这份唯一的温暖和依靠。是啊，有他在，这些规矩……又算什么呢？

　　“没有很难受。” 我摇摇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赖的软糯，顺势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贪恋着那份安心感，“只是……有点闷。”

　　“闷？” 徐洛轻笑一声，低沉悦耳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魔力。他揽着我的腰，微微退开一步，空着的右手优雅地抬起，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舞姿势，眼神含笑，带着一丝促狭的温柔：“那……美丽的夫人，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共舞一曲，驱散这满室的沉闷？”

　　他动作流畅优雅，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族气度，却又融入了独属于他的那份清朗温润。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看着他伸出的手，心底那点阴霾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我忍不住也弯起了嘴角，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没有音乐。

　　在这空旷的偏厅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魂导引擎嗡鸣。但徐洛的步伐仿佛自带韵律。他一手稳稳地托着我的腰背，一手牵引着我的手，带着我旋转、滑步、回旋……动作并不复杂，却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放松，我的小雅。”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跟着我就好。就像……在史莱克城郊外的那片月光下一样。”

　　史莱克……月光……

　　模糊的、带着青草气息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那熟悉感却如此强烈。

　　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在他的引领下，逐渐放松，脚步变得轻盈。裙摆随着旋转划开优美的弧度，水晶吊灯的光芒在旋转的视野里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晕。

　　“对，就是这样。” 徐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愉悦，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脸上，专注得仿佛我是他世界的中心，“我的小雅，学什么都快。连最挑剔的礼仪导师都说，你的联邦语进步神速，发音标准得像个老联邦人。”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气息交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缱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生来就该属于这里……属于我。”

　　他的话语，他的气息，他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如同最醇厚的酒，让人迷醉。灵魂深处的悸动回应着他，汹涌的爱意几乎要淹没理智。

　　我闭上眼，任由他带着我在无声的光晕中旋转，仿佛这冰冷的堡垒，这令人窒息的世界，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他，和他的温度。

　　是啊，学语言……似乎真的很快。那些拗口的音节，复杂的语法结构，在导师一遍遍的重复和自己刻意的模仿下，竟如同早已熟稔般，迅速刻入了脑海。

　　甚至比当年在史莱克学斗罗大陆通用语还要快得多。好像……好像自己本来就会一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便被徐洛深情的注视和旋转带来的微醺感冲散了。

　　夜晚，是属于魂力的时间。

　　黑潮堡深处，一间完全由漆黑金属铸造、布满了复杂魂导纹路的静修室。这里是专属于徐洛的修炼之地，隔绝一切外界干扰。

　　冰冷的金属墙壁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唯有穹顶镶嵌着几块巨大的、如同星云般缓缓流转的深紫色水晶，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模拟着星辰的轨迹。

　　我和徐洛相对盘膝而坐，间隔不过一米。

　　“准备好了吗，小雅？” 徐洛的声音在静修室中显得格外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他的眼眸不再是白日的温润，而是化为一片深邃的星海，无数细碎的紫色光点在瞳孔深处流转、生灭。

　　“嗯。” 我点头，收敛心神，压下白日残留的烦闷和那一丝关于语言天赋的疑惑。心念微动，一株奇异的植物虚影自我身后缓缓浮现、凝实。

　　不再是记忆中那脆弱普通的蓝银草。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而高贵的蓝，如同最纯净的夜空。叶片舒展，边缘流淌着星辉般的光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叶片脉络！原本应是暗金色的叶脉，此刻已被一种更加神秘、更加尊贵的紫金色所取代！那紫金色的脉络如同活物，在叶片内部蜿蜒流淌，散发着点点星辰般的光芒，仿佛将一片微缩的宇宙星河封印在了叶片之中！

　　整株蓝银草散发着一种浩瀚、深邃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息，与徐洛身后那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星辰光点构成的“星辰海”虚影交相辉映。

　　五年。从最初武魂本源强行融合的剧痛与排斥，到水乳交融，再到如今共同迈入封号斗罗的境界。前三个武魂融合技，早已在无数次生死相依的战斗和修炼中，如同烙印般刻入了我们的灵魂深处。

　　现在，是冲击第四融合技的关键时刻。

　　“凝神，感应我的星辰。” 徐洛的声音如同星海深处的回响。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一股浩瀚、精纯、带着宇宙星辰般冰冷与浩瀚意境的魂力，如同苏醒的星河，自他体内奔涌而出！那魂力呈现出深邃的紫色，其间流淌着点点金色的星芒。

　　几乎同时，我心念引动。身后那株紫金星穹蓝银草光芒大盛！深蓝色的叶片上，紫金色叶脉如同被点燃的星轨，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一股同样浩瀚、却带着生命韧性与大地包容气息的魂力，如同苏醒的远古森林，自我体内升腾而起，化作深蓝色的魂力洪流，迎向徐洛的紫色星河！

　　嗡——！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源自灵魂最深羁绊的力量，在静修室中央轰然碰撞、交融！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共鸣！

　　紫色与深蓝色的魂力如同两条巨大的星云带，相互缠绕、渗透、旋转！紫金色的星辰脉络在蓝银草的魂力洪流中闪烁明灭，如同指引方向的星标；而深蓝色的生命气息则如同温柔的潮汐，抚平着星辰魂力中过于冰冷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