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温暖明亮的人间烟火,最终没能融化白清沉心底的坚冰。
金喜儿热情洋溢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便沉没了。
面对餐盘里精致的食物,白清沉只觉得胃里像塞满了沉重的石块,难以下咽。
她勉强应付了几口素什锦,便再也无法继续。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在此刻富足的环境中,像一道无声的控诉,让她坐立难安。
“我……我想去下洗手间。”
她终于找到借口,声音低哑得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金喜儿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爽快点头:“好呀!我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白清沉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张靠窗的餐桌,快步走向洗手间方向。
她需要片刻的喘息,需要远离那些让她无所适从的光亮和善意。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腕,那抹刺目的青紫在冷水刺激下似乎更加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苍白、写满疲惫与惊惶的脸。
宋亚轩淡漠的目光,金喜儿灿烂的笑容,报名表刺眼的白,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带着审视的视线……一切都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回到那个只有数字和公式的、安全的壳里。
然而,当她心神不宁地回到食堂,准备悄悄拿起自己的帆布包离开时,却发现原本放在座位旁的包,不见了。
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点。
那里面,装着那本写满她所有心血的旧习题集,装着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报名表,装着她在圣樱这片陌生海域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脸色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慌乱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失去了巢穴的雏鸟。
金喜儿正背对着她,在另一桌和一个相熟的女生打招呼。
周围人来人往,餐盘碰撞声、谈笑声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女孩瞬间崩塌的世界。
是丢了?
还是……被人拿走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那些带着恶意的议论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会是谁?为了那张报名表?还是仅仅为了看她出丑?
她不敢想下去。
巨大的无助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叫住金喜儿,巨大的羞耻感和对麻烦别人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食堂温暖明亮的玻璃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凉意,细密而冰冷,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旧校服。她没有伞,也顾不上去拿。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激得她一阵瑟缩,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包……必须找回来!习题集不能丢!
报名表……那张表如果被别人看到……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本能,朝着学校负责失物招领的保安室方向跑去。
冰冷的雨水很快浸透了她的校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湿透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狼狈不堪。
她抱着自己冰冷的手臂,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奔跑,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瑟瑟发抖的流浪猫。
保安室的门虚掩着。
白清沉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裤脚滴落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鼓起全身的勇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略显不耐的中年男声传来。
白清沉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烟味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大的房间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腿看手机,闻声抬起头,看到她这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什么事?”
保安的语气很冲。
“对…对不起,”白清沉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发颤,几乎语不成句,“我…我的包,一个蓝色的帆布包,可能…可能丢在食堂了……您…您有看到吗?”
她努力想描述得更清楚,声音却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湿透的旧校服紧贴着身体,让她感到一种赤身裸体般的难堪。
保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和湿漉漉的帆布鞋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包?什么样的包?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不信任。
“就…就是普通的帆布包,蓝色的……”白清沉急切地解释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湿透的衣角,“里面…里面只有一本数学习题集,还有…还有书本……”
她不敢提那张报名表。
“习题集?”保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姑娘,一个旧习题集也值得你淋成这样跑来找?食堂那边人那么多,谁知道是不是被谁顺手拿走了?或者你自己放哪儿忘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越发不耐烦,“去食堂服务台问问吧,我们这儿没看见什么旧帆布包!行了行了,赶紧回去换衣服吧,别在这儿杵着,地上都弄湿了!”
那毫不掩饰的敷衍和驱赶,像一盆冰水,将白清沉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浇灭了。
她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身体因为寒冷和绝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习题集……那是她唯一的东西……丢了……真的丢了……巨大的无助感瞬间将她吞噬,眼眶酸涩得厉害,视线迅速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才勉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就在这时,保安室虚掩的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推开了。
带着湿意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灰蒙蒙的天光。
他撑着一把纯黑色的伞,伞沿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深色的校服外套肩头也洇湿了一小块深色水渍,显然也是冒雨而来。
是宋亚轩。
他站在那里,雨水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一同涌入小小的保安室。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惯常的疏离淡漠,目光平静地扫过浑身湿透、狼狈颤抖的白清沉,最后落在那个一脸不耐烦的保安脸上。
保安显然认出了这位在学校里声名赫赫的学神,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敛了大半,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宋同学?有什么事吗?”
宋亚轩没有立刻回答保安。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白清沉身上,看着她苍白脸上滚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痕,看着她紧紧抱着自己、试图抵御寒冷和绝望的姿态,看着她那双被巨大无助淹没的、漆黑的眸子。
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才转向保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平静:
“她的包,找到了。”
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道,“在食堂服务台。一本很厚的旧习题集,上面写满了数学演算。麻烦确认一下。”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保安那点微不足道的怠慢和轻视。
保安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和讪讪:“啊?在服务台?我……我这就打电话问问!”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白清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的宋亚轩。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清晰地映出他挺拔的身影和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包找到了?他怎么知道……是那本习题集?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与更深困惑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防。
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滚落下来,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过她冰凉的脸颊。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
宋亚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无助似乎让他微微蹙了一下眉,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像,隔绝了保安室令人窒息的空气和门外冰冷的雨幕。
保安很快确认了包确实在服务台,态度变得异常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
“找到了找到了!白同学,实在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保安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容。
白清沉却仿佛没有听见保安的话。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个撑伞立于门边、周身散发着疏离气息的少年身上。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他像一道划破雨幕的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暖意。
宋亚轩似乎确认了她没事,也没再看保安,目光掠过白清沉湿透颤抖的身影,淡淡地说了一句:“拿到了就早点回去换衣服。”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他撑着伞,转身便走进了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黑色的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帘吞没,只留下地上几圈渐渐扩散的涟漪。
白清沉呆呆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心口的位置,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近乎灼烫的温度。
保安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全然没有听清。
怀抱着失而复得的、同样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帆布包,那里面,旧习题集和报名表安然无恙。
手腕的淤青在湿冷的袖口下隐隐作痛。
而那个消失在雨中的身影,和他那句平淡无奇的“早点回去换衣服”,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和冰冷的绝望,固执地照进了她荒芜世界的角落。
暮色如同稀释的蓝墨水,无声无息地从巨大的玻璃窗外渗透进来,渐渐染深了圣樱学院图书馆自习区的空气。
白炽灯管亮起,投下清冷而均匀的光线,将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切割成沉默的几何体。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以及一种属于专注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白清沉坐在图书馆最角落、光线最弱的一张长桌尽头。
周围零星坐着几个埋头苦读的学生,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疏离的安静,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懈。
然而,心湖深处被投下的那颗石子,却仍在持续地搅动着暗流。
面前摊开的,依旧是那本页脚卷曲泛黄的旧习题集。
但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无法集中在那些熟悉的符号和公式上。
习题集深处,像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张雪白的奥数竞赛报名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边缘。
宋亚轩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刺眼的空白搭档栏,像两道冰冷而灼热的视线,反复拷问着她。
填?凭什么?
她算什么?
一个来自泥泞、连新校服都穿不起的“真千金”,一个手腕上还带着不堪印记的阴郁转学生。
和宋亚轩搭档?
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笑声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窒息般的苦涩。那些教室里刻意压低的议论,像细小的毒针,重新扎进脑海:
“可怜虫吧?”
“找乐子?”……
继母刻薄的脸和尖利的嗓音也随之浮现,叠加在宋亚轩那张淡漠却穿透一切的脸上。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不填?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的怯懦和无能?
他看到了那道题,他说“计算能力很强”……那点微弱的、被数学本身肯定的价值感,在巨大的自卑和恐慌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手腕内侧的淤青在安静的空气里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与这个光鲜世界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配吗?
配去触碰那张象征着圣樱顶尖荣耀的表格吗?
配站在宋亚轩那样的人身边吗?
每一次自我诘问,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她烦躁地合上习题集,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烫手的表格彻底隔绝。
视线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点点灯火,像漂浮在深蓝海面上的星辰。
那些灯火属于另一个世界,温暖、明亮,与她隔着无法逾越的透明屏障。
一种深重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抱紧了双臂,单薄的身体在图书馆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伶仃。
“喂!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
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点小得意,突兀地打破了角落的寂静,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深潭。
白清沉惊得一颤,猛地回头。
金喜儿像一阵带着甜香的风,轻快地卷到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动作熟稔得仿佛这是她的固定座位。
她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脸颊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大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找你好一会儿了!”金喜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她神秘兮兮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白清沉冰凉的手心里。
那是一颗包装纸色彩鲜艳的牛奶糖。
圆圆的,带着金喜儿掌心的温热。
“喏,补充点糖分!看你晚自习都没怎么吃东西,脸白得像纸!”
金喜儿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目光扫过白清沉紧抱在怀里的习题集,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还在纠结那张表呢?”
白清沉握着那颗温热的牛奶糖,指尖传来糖果坚硬的触感和包装纸沙沙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小小馈赠,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金喜儿那双盛满纯粹善意的眼睛。
“哎呀,别想那么复杂嘛!”金喜儿自顾自地翻开一本厚厚的物理书,一边找着笔记一边小声嘀咕,“宋亚轩那人,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他想跟你搭档,肯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
她抬起头,眼神狡黠,“他就是单纯觉得你数学好,能帮上忙呢?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挑剔!以前多少想跟他组队的人,都被他那张冷脸冻回去了!”
“单纯觉得……数学好?”白清沉干涩地重复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比怜悯或试探更容易接受一点点。
“对啊!”金喜儿用力点头,仿佛在加强说服力,“你看他下午不是还给你讲题来着?虽然方式吓人了点……但他肯定认真看了你的演算,对吧?”
她顿了顿,看着白清沉依旧苍白的脸,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白清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下午算那道题的样子……特别不一样。”
白清沉怔住,茫然地看向她。
“就是……眼睛里像有光,”金喜儿努力地形容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特别亮!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我也说不清啦!反正就是觉得,数学好像能让你……活过来一点?”
活过来一点……
金喜儿这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笨拙的话语,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动了白清沉心底某个生锈的开关。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色彩鲜艳的牛奶糖。
那点微弱的温热,固执地透过包装纸传递过来,驱散着指尖的冰凉。
图书馆的灯光清冷,窗外的暮色已浓。
习题集深处,那张报名表依旧静静躺着,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手腕的淤青依旧在隐秘地提醒着过往的沉重。
金喜儿已经低下头,咬着笔头开始对付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柔和,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白清沉默默地剥开那颗牛奶糖。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陌生的甜味,和金喜儿那句“活过来一点”,像两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心底厚厚的阴霾,在冰冷的荒原上投下了一小片暖融的痕迹。
她重新翻开习题集,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抽出了那张被压在最底层的报名表。
雪白的纸张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参赛者姓名”那一栏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灯火更明亮了一些,像散落在深蓝丝绒上的碎钻。
图书馆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金喜儿偶尔咬着笔头苦恼的轻哼。
笔尖的墨迹,在纸张上方凝成一个小小的、犹豫的黑点。
暮色温柔地包裹着角落里的少女,那颗牛奶糖的甜味还在舌尖萦绕,而心底那道名为“拒绝”的堤坝,在金喜儿无心的话语和这微小的甜意冲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外,是宋亚轩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和他那句平淡却重逾千钧的“搭档吗?”。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旧书的尘埃,有牛奶糖的甜香,还有一种……名为“可能”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