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樱学院的礼堂穹顶高悬,初秋的阳光被巨大的水晶吊灯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箔,纷纷扬扬洒落。
空气里浮动着新书油墨的清冽、昂贵皮革温润的气息,以及一种更难以言喻的、属于优渥与生俱来的从容。
校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关于荣誉、未来与精英的词汇,像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润却冰冷地敲打在耳膜上。
宋亚轩坐在靠过道的第三排,位置绝佳,视野开阔。
他指间夹着一支银色金属外壳的限量款钢笔,笔身在流转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弧度。
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前排精心打理的发顶,掠过女生校服领口处低调闪烁的定制饰品,掠过礼堂深处悬挂的、象征着百年积淀的烫金校徽。
一切都是熟悉的配方,熟悉得令人心生倦怠。
直到,他的视线像一片无意飘落的叶子,滑向礼堂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光线稀薄,几乎被一根装饰性的罗马柱投下的浓重阴影所吞噬。
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像被世界遗忘的一抹淡灰色水彩。
洗得发白、领口边缘甚至起了毛边的旧校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过分单薄的身躯上,空荡得让人心头发涩。
乌黑的长发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一点过分苍白的下颌线条,脆弱得像易碎的瓷器。
她低着头,视线仿佛被钉死在膝盖上摊开的一本普通草稿本上。
一支最廉价的木杆铅笔握在她纤细得几乎透明的手指间,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飞快地移动,发出一种沙沙的轻响,细微却执着,像蚕食桑叶,又像在无声地对抗着什么。
她整个人绷得很紧,肩膀微微向内扣着,后背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墙壁里。
那是一种用尽全力将自己缩到最小的姿态,一种无声的呐喊:别看我,请别看我。
周围是衣香鬓影、低语浅笑的同窗,而她,像一粒误入珍珠匣的尘埃,格格不入,却又倔强地沉默着,试图将自己彻底消融在阴影里。
宋亚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知道她是谁。
开学前,那些带着猎奇和隐秘优越感的流言,早已在圣樱特定的圈子里悄然发酵:那个被命运捉弄、刚刚从泥泞里被“打捞”起来的真千金,要来了。
流言描绘着她来自怎样不堪的角落,怎样阴郁孤僻,怎样与这金碧辉煌的世界格格不入。
眼前这个极力将自己藏匿起来的女孩,几乎是那些流言的具象化。
冗长的致辞终于结束,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如同潮水退去。
人群开始松动,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亚轩随着人潮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她几乎是弹跳起来的,动作带着受惊小鹿般的仓皇。
迅速合上草稿本,塞进一个同样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帆布包里,然后立刻低下头,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汇入移动的人流,目标明确地朝着侧门——那个最不起眼的出口滑去。
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逃离现场的迫切。
宋亚轩的脚步顿了顿。
就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似乎是为了避开一个正兴奋挥舞着手臂的女生,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向旁边侧了一下。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宽大的旧校服袖口,却因此被带起了一角。
一抹刺目的、新鲜的青紫色瘀痕,在她过于纤细苍白的手腕内侧,一闪而过。
宋亚轩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冰凉的钢笔。
那瘀痕的形状和色泽,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尖锐感,绝非寻常的磕碰。
它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礼堂里精心营造的、暖洋洋的浮华气泡。
那些关于她“被换之后家庭贫困”的流言碎片,以及更隐晦的、关于她处境的猜测,瞬间有了某种沉重而具体的指向。
她似乎察觉到了那瞬间的凝滞,猛地将袖子往下狠狠一拽,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了侧门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廉价肥皂的干净气息,很快便被更浓郁的香氛覆盖。
宋亚轩在原地站了一秒,指尖摩挲着钢笔光滑冰冷的金属表面。
礼堂的喧嚣仿佛被隔开了一层磨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开学第一天的下午,数学课是宋亚轩在圣樱这片浮华之地里,难得能感到一丝纯粹的时间。
讲台上,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张老师,正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讲着即将到来的全国高中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拔事宜。
“这次竞赛的重要性,我想不需要我再强调了!圣樱的荣誉,你们通往顶尖学府的敲门砖!校内选拔赛,下周五!”
张老师用指关节敲了敲黑板,发出笃笃的声响。
“报名表,下课来我这里领!名额有限,先到先得,择优录取!”
底下响起一片克制的、跃跃欲试的骚动。能进入圣樱的学生,家世与才智往往是双重的通行证,数学竞赛的金光,是锦上添花的必需品。
宋亚轩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崭新的笔记本上信手涂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
竞赛本身对他而言,吸引力有限。
但数学本身所蕴含的那种纯粹的逻辑之美和冰冷的秩序感,是他在这喧嚣世界里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宁静锚点。
他瞥了一眼讲台上那叠厚厚的铜版纸报名表,兴趣缺缺。
视线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再次飘向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角落。
白清沉坐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
她低着头,浓密的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也隔绝了外界。
她的桌面上摊开的不是这节课的教材,而是一本看起来更旧、页脚卷曲泛黄的习题集。铅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留下细密而专注的痕迹。
她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数字和符号构成的世界里,讲台上的鼓动、周围的低语,似乎都成了另一个维度的背景噪音。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慷慨地倾泻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然而,那光却奇异地无法驱散她周身弥漫的那种沉沉的、近乎实质的疏离感。
她像一座孤悬的岛屿,被名为“圣樱”的喧嚣海洋包围着,沉默而倔强。
张老师讲完重点,宣布自习。
教室里立刻充满了翻书页的哗啦声和压低嗓音的讨论。
宋亚轩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个由点线面构成的、抽象而优美的空间向量模型,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同样沉浸于抽象世界的单薄侧影。
一个念头,清晰而突兀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近乎数学推导般的简洁和必然。
他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站起身。
颀长的身形在教室里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瞬间吸引了众多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他步履从容地走向讲台,从张老师面前那叠象征着某种资格和荣耀的报名表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脚步一转,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方,那片被阳光眷顾却气氛凝滞的角落。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白清沉握着铅笔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变得青白。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疑,抬起了头。
这是宋亚轩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皮肤是缺乏阳光的苍白,五官的轮廓其实异常精致,像被精心雕琢过,却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的怯懦所笼罩,如同蒙尘的明珠。
那双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墨黑,此刻正盛满了浓重的惊惶与戒备,像森林深处被强光惊扰的幼兽。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仿佛他带来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场风暴。
宋亚轩在她桌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印着“全国高中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校内选拔报名表”的、雪白挺括的纸张,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放在了她摊开的、写满演算痕迹的旧习题集上。
纸张的边缘,正好压住了她演算到一半的一道复杂公式。
他的动作很轻,却像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
白清沉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那张突兀出现的表格上,似乎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信息。
当“宋亚轩”三个熟悉又陌生的签名映入眼帘,当她看清那表格顶端的标题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震惊、难以置信、困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尖锐的慌乱。
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陡然变得急促而细弱的呼吸声,清晰得如同擂鼓。
宋亚轩迎着她惊惶不安、几乎要碎裂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旁人看来疏离淡漠的神情。
他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落在她的耳畔,也落入了所有竖起的耳朵里。
“最后一题,”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被她演算到一半的习题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窗外的云,“思路是对的,但辅助线添错了位置。”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紧紧攥着袖口、试图遮掩什么的手腕,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移开,落回她写满惊涛骇浪的眼睛里,“你的计算能力很强,别浪费了。”
他的话语简洁,带着一种数学式的精准和冷静。
“搭档吗?”他问。
不是邀请,更像是一个陈述句,一个基于某种观察和判断后得出的、理所当然的提议。
语调里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宋亚轩式的、不容置喙的笃定。
说完,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她的惊愕与沉默早已在预料之中
便直起身,单手随意地插回校裤口袋。
在无数道交织着震惊、探究、不解甚至隐隐嫉妒的目光洗礼下,他迈开长腿,步伐不疾不徐,如同穿过一片无形的丛林,径直走回了自己那被阳光和众人目光簇拥的前排座位。
留下白清沉一个人,僵在角落里那片过于明亮的光线下,像一尊被遗弃的、落满尘埃的雕塑。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那张雪白的报名表上。
“参赛者姓名”那一栏刺眼地空着,像一片等待填写的未知命运。
而表格下面,压着她那本破旧习题集上,一道思路被指正、尚未完成的难题。
手腕内侧,被粗糙布料摩擦过的淤痕,传来一阵阵隐秘的刺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要将她单薄身躯震碎的力道,猛烈地冲击着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自卑”的厚重冰壳。
那张轻飘飘的铜版纸,此刻却重逾千钧。
它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带着巨大问号的救生圈,裹挟着不可知的暖流与寒潮,狠狠地砸进了她死水般沉寂、冰冷的世界里,激起千层浪。
宋亚轩……他到底……想从这片荒芜里,打捞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