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飞往北峡湾直升机起飞后，两人沉默了一阵子。机舱内并不安静，引擎噪音很大。华琛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文件，陈望坐在他对面，也在低头看自己手边的资料，双方并没有搭话的意思，各自的信息素都收得很紧，

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华琛合上文件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搭在文件夹上，抬眼看对面的陈望。

"陈教授。在了北峡湾之后，你有什么需要优先确认的事项，可以提前告诉我。我这边好安排对接的人。

陈望从布局图纸上抬起眼。她的视线从图纸上的管线标注移开，穿过桌面上空不到一米的距离，落在华琛脸上。机舱内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明暗分界。

“我需要现场设备的实际读数来推算真实泄漏量，以此确认监测数据的真实性，另外还需要反应堆厂房内部的辐射监测数据来推测真实泄露量。”

华琛把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还需要什么？”

陈望的指尖点了点封面，“我需要核电站的设计图纸。反应堆结构那一部分。”

“这个没问题，到了之后我会给你调。”这次华琛答应的干脆，他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语气冷静的像是在复述一件事情。

陈望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有些意外于对方的反应。她提的这些东西虽然不是核心机密，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检测结果如果落到不该看的人手里，足以让某些人不高兴。更何况陈望与他们公会有些过节，作为旧神之眼的核心成员，华琛没有立场对她这么配合，除非她的调查和行动也能够让对方获得利益。

陈望看了他两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到了舷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不怕你上面那位不高兴？”

华琛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正准备把应有权限管控的那张资料放进侧面夹层的那只手手在半空中顿了不足一秒，然后继续完成了那个动作。

“你指谁。”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淡，但夹杂了一丝警惕和戒备。

陈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右眼的目光不避不让，却也没用力。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被引擎的声音填满。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华琛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翻涌的云层上，灰白色的雾气从机翼边缘掠过，像是被锋刃切开的两半。

沉默又延续了大概十秒钟。

“会长那边，我自然会汇报该汇报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能调给你的东西，都在我的权限范围内。只要你要求的内容是调查本身所需要的，就不算越界。”华琛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重新低头看向膝盖上的图纸。耳边的引擎轰鸣没有变化，远处的灰蓝色水面越来越近，两人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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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梦赶到当地执委会大楼时，门厅的暖气片正嗡嗡响。秘书是个穿深蓝套装的中年女人，从镜片上方打量她：“同志，书记在会客。”

“我是曙光核能研究所的高梦”，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求见副书记同志。”她的头发经过一程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着鬓角，但整体依然利落。

秘书刚要开口阻挡，办公室的门恰好从里面推开，一位圆脸的，有些肥胖的男人和送客握手，脸上挂着那种客套的毫无破绽的笑。

高梦看到里面的人没再理会秘书，侧身绕开那个秘书进了门。

副书记看见她愣了一下，在敷衍了几句，把客人送走之后，转身看向门口的助理。

“这位是…？”

“我是曙光核能研究所成员，副书记同志。”高梦声音干脆的又重复了一遍刚刚对助理说的话，“我是为北峡湾而来的”。2

副书记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向助理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便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室，高梦自然的跟进去。助理加快起步上前帮他们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

副书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没有让高梦坐的意思。他靠进椅背里，两手搭在扶手上，抬头看着她。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不喜欢科学家，当人们生病的时候他们总是喜欢夸夸其谈，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而当日子平静的时候，他们却又跑出来散播恐惧。”副书记漫不经心地说着，话里话外透着敷衍和讥讽刻薄。

“我知道堆芯已经暴露了。”高梦截断他的话。

副书记的眉毛动了一下： “鬼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您不立即向群众发放碘片并组织他们撤离城市的话还不知道将会死多少人。”

副书记听到后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但也不值得反驳的笑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非常好。”他说，把茶杯搁回杯垫上，“北峡湾的确出了事故，但我被告知这绝对算不上严重，并且我也更倾向于这个说法。”

高梦眉毛微不可查的上扬了些，像是被对方的无知给气到了，又像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我是核物理学家，先生。”她像是在重复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据我所知，在您成为副书记之前曾经在一家鞋厂工作。”声音依旧没有温度没有起伏，但已经隐约能够听出一丝犀利和针对性。

副书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又很快恢复正常。它身体往前倾了些，声音里明显体现出不愉快：“是的，不过现在是我说了算不是吗？”

高梦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预料到了的事情。

"是。感谢您愿意花费时间与我见面，我就不打扰了。”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门口走，步伐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她拉开门，秘书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高梦没有看她。她径直穿过门厅，推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远处的天际线方向，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灰黑色烟柱，正沿着风的方向缓慢地扩散。

“…………”不过没关系，高梦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知道还会有人愿意听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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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飞行了约四十分钟。

她注意到华琛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没有再开口。

机舱里一直维持着那种不冷不热的沉默。华琛重新翻开了文件夹，陈望看她的图纸，两个人各自占着一小片空间，引擎声填满了中间所有的空白。没有谁觉得需要再说什么。

然后驾驶舱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透过耳机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点静电杂音：

"两位，我们正在接近北峡湾核电厂。从右侧舷窗可以看到厂区。"

陈望抬起头，朝右侧舷窗偏过视线。

灰蓝色的水面在下方铺展，岸线在远处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她看见了那根烟囱——准确地说，是烟囱上方涌出的黑色的烟：不是那种工业排放的灰色雾气，是浓稠的，带着沉重质感的黑烟，正在从厂区中央偏西的位置升起来。

陈望的手指搭在图纸边缘，视线锁在窗外那道黑烟上。

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地面的细节开始从模糊变得清晰。厂区的围栏、灰色的建筑屋顶、几条交错的临时道路、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在移动，以及那道黑烟——在越来越近的视野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具体，正从烟囱和建筑缝隙里不间断地翻涌出来。

大约3分钟后，飞机缓缓落地，华琛拉开了舱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之后又被水浇灭的那种混合气味。

陈望跟着站起来，直升机卷进机舱的气流掀起她风衣的后摆。

她迈出舱门，跨步跟上华琛，视线落在他修长挺拔的身影上。

他比我矮很多。…………陈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注意到这个。

（碎碎念：华琛身高其实也有174的，在omega里面算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