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悬铃在晚风中低吟，天幕青墨渐染。沈垣埋首案牍赶制道门文书，竹简在他指尖流转，荧荧微光映亮他专注的侧颜。铜铃的叮当声细碎如雨，敲打着书房的寂静。窗外，一树晚桃的剪影沉沉压向窗棂，与室内唯一的鲛灯幽光对峙
前日，沈垣知渚清擅酿酒后，便邀请上山，预备酿几坛新酒，也顺便处理了些积月的野果。他在偏院支起大瓮，一时间果香弥漫。洛闻笙被沈垣指派去帮忙。两人一同榨汁、拌曲、封坛，渚清性情温和，讲解酿酒要诀时细致耐心，笑语晏晏。洛闻笙面上恭谨，动作麻利，递工具、搬重物，挑不出一丝错处。渚清只觉这位新来的小师弟虽有些少年人惯有的沉默寡言，倒也踏实勤快，颇有天分。
晚间备膳时，渚清兴致颇高，取了些往年未开封的陈酿松醪酒，邀洛闻笙一同尝尝手艺。沈垣忙着处理文书，便未用膳。
渚清、洛闻笙两人对坐于偏院石桌旁。月华初上，银辉泻地。渚清侃侃而谈山间采果趣事，又说起沈道长往年对此酒的点评。洛闻笙垂眸听，偶尔附和，指尖轻捻着杯沿。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渚清看来是融洽的闲谈对酌，但对洛闻笙而言，空气中却浮动着一种看不见的沉滞与紧绷。每当渚清语带亲近地提及“沈道长”过往如何时，洛闻笙杯中酒液便微妙地晃荡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渚清谈笑风生的脸上，又极快地瞥向主院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眼神幽深难辨，仿佛暖风掠过冰面，底下却是封冻的寒流。
渚清浑然未觉这细微的暗涌，只当是月下少年拘谨。洛闻笙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杯接一杯，陪着渚清将一壶又一壶松醪饮尽，眸底始终一片清明。
待酒坛见底，渚清带着几分满足的微醺起身收拾，洛闻笙也缓缓站起。就在起身的刹那，他眼神迷蒙了一瞬，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石桌边缘。颊边也恰到好处地染上几分薄红。
“渚清……师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酒……后劲倒是不小。” 渚清见状，带着酒意的笑容更显真诚，忙扶了他一把：“师弟莫不是醉了？我扶你回房？” 洛闻笙却轻轻摇头，挣脱开他的手，目光带着刻意模糊的焦灼望向书房方向：“我……去向沈道长道声安歇便休息了……师兄……自便，不必扶我。”
他推开渚清的手，脚步看似虚浮实则方向明确地朝书房走去，留下渚清在原地，望着他有些踉跄却挺直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并未深究。
未几，书房外果然传来杂沓脚步声。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浓郁的酒气卷入，更浓的却是洛冰河身上独属沈垣识得的清冽气息，只是此刻混杂了陌生的松醪香。少年绯色衣衫微敞，露出滚烫的锁骨，眼尾晕开一片醉人的艳红，如盛开的桃花碾碎了汁液。散乱的额发粘在眉骨那道尚新的裂痕上，随着他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微微颤动。他仿佛失去了支撑，整个人都倚靠门框上。
沈垣蹙眉，从案后快步走出，伸手接过那具倾倒过来的滚烫躯体：“何苦作践自己？”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和无奈。龙井与松针蒸腾出的浓郁酒香将沈垣包裹。洛闻笙闭着眼，似无意地用滚烫脸颊蹭过沈垣的颈窝，微湿的鬓发擦过他突出的喉结，激起一阵微痒。少年的手臂看似无力地垂着，手心却暗暗攥紧了沈垣腰侧的道袍衣料，那力道隔着布料清晰地传来，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溺入黑暗的人死死抓住唯一的光源，惧怕下一刻就会被推回冰冷的虚无深渊。
鲛灯光晕流泻，在榻边洇开一片温暖的昏黄。湿巾浸入铜盆清水中，拧干时水珠叮咚溅落。沈垣俯身，拿着湿润的巾帕，动作极为轻柔地擦拭少年汗湿的额角、滚烫的双颊和粘腻的鬓角。指尖无意间掠过眉骨那道有些显眼的裂痕时，洛闻笙胸腔的起伏骤然停滞了一息，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颤抖起来——那精心伪装的醉意躯壳几乎在这一触之下崩裂开缝隙。
那道横贯眉骨的伤痕在汗迹水痕的浸染下越发清晰，于幽光下显出暗红的色泽。沈垣的目光在伤痕上停留了一瞬，取过一旁备好的碧玉药膏盒，莹白如玉的指尖剜出一点带着清苦草木香的药膏，小心细致地涂抹在那凹凸不平的裂痕之上。清凉的药力沁入肌理时，少年紧绷如弓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将几乎要冲破喉头的呜咽或是其他更汹涌的情绪深深咽下。
待沈垣转身，去书架上翻找可能有助醒神的丹方玉简时，洛冰河倏然睁开了双眼。所有的迷蒙醉态荡然无存，那双桃花眼在幽暗的光线里异常清亮，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锐利，穿透残存的酒气假象，毫不掩饰地追索着书案前那个背影——墨色长发柔顺地垂落至腰际，随着翻动书简的动作微微摇晃，袖间熟悉的冷冽淡香萦绕不散。他的手指悄悄从锦被下探出，悬在虚空，隔着一层暖黄的灯光，一笔一划，极其缓慢而珍重地描摹着沈垣清瘦的背影轮廓。那是他沉沦万劫也甘愿溺毙的、不容于世的幻梦。
翌日，处理云栖观案牍的书房内，玄晶炼制的特殊窗棂隔绝了外界的燥热暑气，室内清凉如秋。洛闻笙捧着一盏新沏的灵茶，走近书案。随着他躬身奉茶的动作，一股清冷的香气从他衣领袖间弥散开来——那并非昨夜的浓烈松醪酒气，而是独属于他的气息：恍如雪峰新雪初落松针的清冽冷香深处，竟然奇异地融合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忽略的，昨日未散的松醪焚烧后的暖甜余烬味。两种香调矛盾地交融，带着一种隐秘的引诱。
“你身上怎的如此香。”沈垣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低低赞了一声，目光从竹简上抬起，落在洛闻笙近在咫尺的颈侧。
青瓷盏底轻轻一滑，“咔”地一声磕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响声。少年白皙的耳尖瞬间漫上浓重的血色，一路蔓延至脖颈深处，在细腻的皮肤上染开一片动人的瑰丽。他微微偏过头，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低而含糊的轻笑，尾音像带着钩子般暧昧地拖曳上扬：“前辈……想凑近些……细闻么？”声线带着微妙的沙哑。
沈垣失笑，倒也没真斥他孟浪，反倒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竟真的依言微微倾身，凑近那片暖玉般细腻的肌肤。温热的吐息毫无阻隔地扫过少年因为紧张而绷紧的颈部动脉，话语间的热气拂过皮肤：“唔……像昨夜新雪埋住了松醪余烬的香灰，冷冽里藏着点……暖意。”
就在那微凉的薄唇似乎无心地、堪堪擦过他颈部敏感而汗湿的皮肉的那一刹那——
哐当！
（作者有话说，这章太长了，我分开了，冰妹装醉要被发现了哈哈哈哈哈哈嗝，渚清和冰妹互称师兄弟是因为渚清胡诌自己是半个门外弟子，而冰妹对着沈老师又总以弟子［看似口误实际心如机］相称，所以俩人就这样不清不楚当了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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