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
祥子坐在排练室角落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石膏像。Ave Mujica的演出服华丽繁复,衬得她的长发愈发冷冽。灯光下,她正低头调试着键盘接口,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滑动,动作流畅,无可挑剔。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昨天深夜,我送一份遗漏的乐谱去她公寓。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没开灯。她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卸了妆,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清晰得近乎残酷。浓重的青黑色,像淤青一样盘踞在她眼下。那不是简单的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侵蚀她。
她似乎没察觉我的到来,只是垂着眼,左手无意识地、用力地掐着右手的手腕关节。指节泛白,皮肤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深陷的月牙形掐痕。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虚无的灯火。那一瞬间,她的眼神……空了。不是茫然,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空茫,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的躯壳。那眼神快得如同幻觉,在我心头狠狠刺了一下。
“小祥?”我轻声唤她。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瞬间回头。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我无比熟悉的、完美无瑕的微笑面具,疏离而冰冷。“素世?这么晚了,有事?”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递上乐谱:“你落下的。”
“谢谢。”她接过,指尖冰凉。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像焊上去的金属装饰。“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关心的话堵在喉咙里。“你……还好吗?”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那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完美了些。“我很好。”她回答,声音轻柔,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将我所有试图靠近的念头都冻结、推回。“不用担心。”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完美微笑的祥子,也隔绝了窗外月光下那个眼神空茫、掐着自己手腕的祥子。冰凉的金属门板贴着手心,那股寒意一直渗到骨头缝里。我站在寂静的走廊里,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完美的假面下,无声地、持续地崩坏。而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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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串冰冷的地址坐标,和一个孤零零的音符符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祥子!
我疯了一样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漫长而绝望的忙音。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忙音都像重锤砸在心上。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凭着那个坐标,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天台的风很大,呼啸着灌进耳朵,吹得人站立不稳。空旷的平台上,只有风声在咆哮。
没有祥子。
只有她的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已经碎裂成蛛网,像一张扭曲哭泣的脸。它还在震动,屏幕微弱地亮着,上面是我的名字,和一连串红色的未接来电提示。
我捡起那冰冷的金属块。碎裂的玻璃边缘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我环顾四周,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窒息。
她人呢?!
最终,在楼下昏暗、堆满杂物的安全通道里,找到了她。她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不是因为坠落,医生说是极度虚弱和低血糖导致的昏迷。她被强制送进了医院。
我握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站在手术室门外,掌心被碎玻璃刺破的地方,血珠慢慢渗出来,混着冷汗,一片黏腻冰凉。那枚音符符号,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单人病房里,祥子靠在床头,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显得更加单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周围的一切都缺乏反应。
药物让她变得迟钝、麻木。曾经锐利如冰棱的眼神,如今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光彩。我带来一小盆生机勃勃的绿萝,放在窗台上;用手机播放她以前喜欢的、轻柔的钢琴曲。
她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或者看着那盆绿萝,眼神没有焦距。偶尔,她会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在盖着薄被的膝盖上,一遍又一遍地划着那个符号——♪。动作缓慢,机械,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坐在床边,试图找些话题。说乐队的事,说天气,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她的回应总是很简短,或者只是微微点头。空气像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稠的滞涩感。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个透明的牢笼说话。里面关着一个正在缓慢溶解的幽灵。我看得见她,却无法触碰她真实的痛苦;我听见她的呼吸,却听不到她灵魂深处的呼救。那道裂痕,那道在她完美假面下无声崩坏的裂痕,如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深渊,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站在深渊边缘,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沉没,却连她下沉时搅动的涟漪都感觉不到。
医生说,她“临床好转”了。可以准备出院。
那是一个异常晴朗的午后,阳光灿烂得近乎虚假,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巨大的、刚被擦洗过的蓝宝石。我推着轮椅,带她到楼下的小花园透透气。她坐在长椅上,我坐在她旁边。
空气里有青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太亮了,亮得让人心慌。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廉价的、印着蓝天白云图案的水果糖。递给她。
她迟钝地接过去,目光落在糖纸上那片虚假的蓝色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笨拙地剥开糖纸。彩色的玻璃纸在她苍白的手指间展开,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她把糖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然后,她将那张空了的糖纸,轻轻放在了我的掌心。糖纸带着她指尖微弱的温度,边缘被捏得有些褶皱。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虚假的蓝天。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极其短暂地、极其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抽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解脱?
“……天晴了。”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然后,她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那片刺眼的蓝色里,轻轻吐出三个字:
“都结束了。”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捅进了我的心脏。瞬间的剧痛之后,是蔓延开来的、冰冷刺骨的麻木。
她说完,便撑着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再看那片晴空。她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病房楼走去。阳光将她单薄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地上,像一张被风吹起的、单薄的纸片,随时会飘走,会湮灭。
我僵在原地,掌心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蓝天白云的图案在我汗湿的手心里晕染、模糊。那句话,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在她身后沉重地落下,砸碎了所有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失踪,而是“丰川祥子”这个存在,被其主人亲手、彻底地抹除了。
信息石沉大海,电话永远是忙音。我去了她租住的公寓,门锁换了,冰冷的金属锁孔反射着陌生的光。透过门缝,只闻到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
Ave Mujica解散了。初华收到一封极其简短的邮件,只有程式化的“乐队解散”几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落款,冰冷得像一份讣告。
我像疯了一样,搜寻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我们曾一起淘旧书的书店,她常去写谱的咖啡馆,甚至是CRYCHIC时一起看日落的河堤……只有陌生的面孔和闷热得令人窒息的空气。她存在过的痕迹,被时光和灰尘迅速覆盖。
丰川家的宅邸大门紧闭。管家回应:“丰川小姐不在,去向不明。”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纠缠不休的陌生人。
然后,是更彻底的清除。
她的社交账号,一夜之间全部注销,头像变成一片空白。手机号码停用,变成空号。她视若生命的键盘、那些写满音符的乐谱手稿、甚至可能存在的日记……所有承载着她才华、激情、脆弱、乃至痛苦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丰川祥子”,连同她所代表的一切——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天才键盘手,那个在CRYCHIC时眼神倔强的少女,那个在Ave Mujica幕后扛起一切的队长,那个在深夜里眼神空茫掐着自己手腕的病人——都被她自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彻底格式化了。
她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除了我记忆里那些逐渐模糊的碎片,和掌心这张被汗水濡湿、边缘卷曲的彩色糖纸。
我摊开手掌。
那张印着蓝天白云的糖纸,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廉价的色彩被我的汗水浸染,边缘模糊,图案晕开,那片虚假的蓝色显得更加浑浊不堪。
阳光透过糖纸,在我掌心投下小小一片斑斓的光斑。晃动着,像一只脆弱而诡异的眼睛。
我想起她接过糖时,望着糖纸,用那种空洞的、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真蓝啊,像假的。”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那天在刺目晴空下说的“都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生命的终结。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湮灭。
是她亲手,将自己灵魂的核心——那些让她成为“丰川祥子”的情感、才华、脆弱、挣扎、乃至存在的根基——彻底删除、格式化。她放逐了那个会痛苦、会求救、会弹奏出震撼人心音符的“内核”,只留下一具或许还在世界某个角落呼吸的躯壳。
那片异常晴朗的天空,不是希望,是她的精神坟场。那句“都结束了”,是她为自己亲手书写的墓志铭。
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的。像一把生锈的、没有开刃的刀,日复一日,缓慢地、持续地切割着心脏的同一个位置。不会流血,但那种沉闷的、无休止的痛感,深入骨髓。
我该哀悼谁?哀悼什么?那个叫“丰川祥子”的人,在生理意义上,或许还“活着”。但那个会对我露出冰冷微笑、会在深夜眼神空茫、会发出一个音符求救信号、会在医院病床上无意识划着音符的“她”,已经彻底湮灭了。被其主人亲手销毁。
她比死亡更遥远。死亡至少留下一个可供凭吊的坟墓,留下可供倾诉的虚空。而她,连“不在”的实体都没有留下。她把自己变成了一种“存在性的失去”,一个永恒的、无解的谜题,一个只有我知晓的、巨大的、无声的空白。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毒蛇,日夜噬咬着我的内心。为什么选择如此彻底的自我放逐?为什么连一丝求救的缝隙都不肯留下?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看到了裂痕,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堵冰墙?
“我本可以……” 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我本可以更早察觉?更用力地敲打那堵墙?在她发出那个音符求救时,更快一点?在她出院前,更紧地抓住她?这些无解的假设,像沉重的枷锁,将我困在名为“遗憾”的牢笼里,永无出口。
MyGO的练习室。空旷,寂静。阳光依旧毫无遮拦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斑。一把大提琴静静立在角落。
我走过去,拿起它。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木质纹理。手指抚过琴弦,冰凉的触感。我架好琴,拿起琴弓。
手臂抬起,琴弓悬停在琴弦上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试图寻找一个音符,一个旋律,任何能表达此刻内心翻涌的东西。愤怒?悲伤?质问?怀念?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僵硬。琴弦在眼前微微颤动,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像一片片锋利的刀片。
音乐……音乐曾经是我们之间最深的连接,是超越言语的桥梁。是CRYCHIC时期共同构筑的梦想,是Ave Mujica舞台上无声的默契。可如今,桥的另一端是什么?
是绝对的、连回声都没有的虚无。
琴弓悬在那里,像一道凝固的、无力的休止符。最终,我缓缓地放下了它。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化不开的、虚假的晴空。阳光刺眼,晒得皮肤发烫,却驱不散心底那片永恒的、冰冷的、无声的黑暗。
我摊开手掌,那张模糊的糖纸躺在掌心,投下扭曲的光斑。
天晴了。
都结束了。
我望着那片刺眼的蓝,直到眼睛被灼得生疼,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