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素]待弦归·10
柴门响处蹄声近,风送盐粒叩书扉。
炭火焖熟秋栗壳,暖香盈室补冬寒。
【蹄铁踏盐霜】
腊月寒风卷过书院石阶,凝了一层薄霜。素世刚洒完防滑的粗盐粒,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爱音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发梢眉间都挂着白霜,像从雪堆里钻出来。
“快拿着!”她不由分说将一个热得烫手的油纸包塞进素世微凉的掌心。粗粝的牛皮纸还透着栗子的焦香,底下却洇开一片油渍,“路上颠簸,袋子磨破了,栗子撒了些在你家石阶上了。”
素世被热意一激,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头看,几粒饱满的栗子滚落在刚撒了盐的地上。爱音“哎呀”一声蹲下去捡,指尖捏起沾了盐灰的栗子:“可惜了这一地咸霜……” 说着习惯性地想用衣襟擦拭。
“别忙擦了。”素世的声音平缓,手腕轻轻一抬止住了她的动作。她抽了一张案上常用的旧宣纸,铺平了,示意爱音把脏了的栗子放上去。连同那漏油的纸包一起,挪到暖炉边缘温着。“盐混着灰吃,你当你的肠胃是炉子?”她语气如常,眼尾却隐约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爱音咧嘴一笑,也不在意靴底的雪水在炉边化开一小片。从炉膛的灰烬里扒拉出块烤得软乎的红薯,皮已经焦黑了。她利索地掰开,露出金黄滚烫的瓤,散出诱人的甜香,一半自然递了过去:“喏,先暖暖手,这个比那破袋子里的还软糯。”
【炉火煨静墨】
后厨传来羊肉锅子沉闷的咕嘟声。书房里,素世正凝神抄录一卷残本。墨是旧年的松烟墨,遇冷有些胶凝,下笔微滞。爱音抱着膝盖坐在炭炉前拨火,鼻尖沾了点灰。
“这墨色,太淡了。”她侧头看了看素世笔下的字,“要不要我帮你研些新的?”
没等回应,她已经伸手拿过那方半块的老墨锭,又取了旁边一只素瓷小碟当临时砚池,哗啦啦倒了半碟清水进去。手指捏着墨锭在碟里研磨,用力却不太讲究手法,激起水珠溅到了抄录了一半的雪浪笺上。
几点墨污瞬间在清雅的纸上漾开。素世停笔。
爱音动作顿住,看着那几点墨迹,抓了抓头发:“这……笨手笨脚的。” 她眼睛瞟向案头的银柄裁纸刀,“要不……我用这刀把污痕刮了?再作幅小画盖上?” 说着比划了一下。
素世没应声,抽过那张被污的纸,凑近炉火的光。几点墨渍的位置恰好落在残卷上提到的一处古地名旁。她取过朱砂小笔,蘸了墨,笔尖灵巧地沿着那几点墨痕的轮廓细细勾勒。不消片刻,几颗错落有致的朱色小星便点缀在地名边角。
“旧志有载,”素世指尖轻点朱星,“此地称‘星坠原’,传有古陨星落地。” 她抬眼,爱音正瞪大眼睛看着,炉火映得她的瞳孔亮亮的。素世将笔放回原处:“墨就这样吧。这处‘星坠原’倒添了趣味。炉子里的炭火旺些,你看着加两小块就是,别让灰飞起来。”
【檐冰惊晴日】
翌日放晴,檐头冰棱滴滴答答融化。素世抱着一叠批阅好的生徒经卷走出书库,低头整理着。行至房檐滴水处,忽听头顶细微“喀嚓”一声。
一道冰棱应声断裂,尖尖的一截如短匕般直坠而下。
身侧灰影一闪。素世被一股大力带得斜跨半步。冰棱“啪嗒”砸碎在脚旁的青石地上,溅起一片凉凉的冰屑。爱音已经挡在身前,宽阔的肩膀上沾着几点细碎的冰渣。
“走路怎不留神头上?”她拍掉肩上的冰屑,声音带着点后怕的微促。目光落在素世发髻上,顿时一凝——刚才的动作太大,把素世一支素玉簪子撞得松脱了,发丝滑落了几缕。爱音忙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触到冰凉的发梢,那支玉簪已“叮铃”一声坠在石阶,断成明晃晃的两截。
空气安静了一下。爱音僵着手,看着地上的断簪和素世垂落颊边的发丝,喉结动了动:“我……我去金玉铺子寻人,看能不能镶好……” 说着就去摸腰间钱袋。
“碎玉难复。”素世弯腰,平静地拾起两段簪子。她撩开垂落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角和颈后一小片皮肤。薄薄的冬日阳光正巧映在上面。她没看爱音,只用一方净帕将断簪仔细包了收进袖袋。“开春找匠人嵌银活字扣,或能做个书压。” 说着,她随手拢起散落的头发,从那一叠经卷里抽了根用来系卷用的熟皮纸绳,手指翻飞几下,便把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整张脸显得格外清朗。“这样,倒觉着轻省些。”
爱音看着眼前的人,发丝全束起后脖颈那截露出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眉眼也愈发清晰。那份玉碎的歉意,在她利落束发的动作里,竟奇异地淡了些。
【瓮开蜜糖暖】
灶间角落的瓦瓮开了封,糖渍金桔浓郁的甜香丝丝缕缕透出来。爱音蹲在瓮边,吸了吸鼻子:“嗯!闻着就知道甜。”
素世正把新洗净风干的橘子瓣小心装进另一个干净的粗瓷坛,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不停:“塞北的风沙也盖不住这甜香?难为你的鼻子了。” 语气仍是淡淡的。
爱音嘿嘿一笑,凑过来帮忙。她动作快却不够灵巧,指甲一不小心戳破了一瓣橘皮,黏稠的糖汁沾了她一手。她顺手就把沾了糖汁的拇指含进嘴里咂了一下,浑然忘了素世刚净过手。
剥完最后一瓣,她递给素世时,指尖还亮晶晶地泛着蜜光。素世没接。她径自端过旁边的清水铜盆,将爱音那只沾满了糖汁的手轻轻按进水里。清凉的水流冲刷着指节和甲缝里的黏腻。素世的指尖隔着水,极快地掠过她沾着糖汁的手背,拨开流水。
“刚沾了灰的手就吮,不怕败了甜味?”素世的声音低低传来,垂着的眼睫在窗棂投入的日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她的耳廓,似乎有一点点可疑的红晕被光晕模糊。
爱音的手指浸在微凉的水中,看着素世专注洗去糖渍的侧脸,听着锅里羊肉汤沉闷的咕嘟声,忽然觉得那甜香的蜜糖瓮,似乎也抵不过此刻指下水流的清凉和眼前人的一丝赧然。满室的甜香里,混着羊肉锅子氤氲的热乎气,暖融融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