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旧菊与新茶
裴池鱼在那间乡下小屋的灶台边,找到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几片干枯的菊花,是宋故渊生前常喝的那种野菊,花瓣蜷曲如爪,却仍带着淡淡的苦香。
“阿故说,这菊是后山采的,像陶公种的那种。”邻居李婶抱着念念,指腹摩挲着碗沿的豁口,“他咳得厉害时,就用这碗泡菊茶,说‘采菊东篱下’,喝着能忘点疼。”
裴池鱼指尖碰了碰碗壁,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留着宋故渊掌心的温度。他想起十七岁那个秋天,少年抱着本《陶渊明集》蹲在单元楼台阶上,风卷着落叶扫过他的蓝白校服,他却指着“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那句,眼睛亮得像淬了光:“池鱼哥,等我考上一中,我们去后山采菊泡茶好不好?”
那时的茶还没来得及泡,人就先散了。
念念忽然从李婶怀里挣下来,小短腿跑到墙角的木箱边,拖出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包用油纸裹着的新茶,嫩芽绿得发亮,旁边压着张字条,是宋故渊的笔迹,比从前瘦了许多:“此茶生于清明前,本想等池鱼来共饮,怕是等不到了。念儿若见,替我泡一杯,告诉他‘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我过得不算苦。”
字迹被水洇过,“不乐”两个字晕成了浅灰,像谁在纸上落了滴无声的泪。
裴池鱼拆开油纸,新茶的清香混着野菊的苦,漫进鼻腔。他想起七年前在酒吧后巷,宋故渊被他拽着胳膊往外跑时,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那里有道浅疤——是当年替他捡滚到马路中间的练习册时,被自行车链条划的。那时的少年疼得眼圈发红,却还笑着说“小伤,像菊花瓣上的纹”。
“爹爹教我背诗,”念念踮脚够灶台边的水壶,小手里还攥着片晒干的野菊,“他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池鱼爸爸就是在想爹爹,对不对?”
裴池鱼的心猛地一缩。他抱着念念往水壶边挪了挪,沸水注入粗瓷碗时,干枯的野菊忽然舒展,在水里打着旋,像极了那年夏末,宋故渊转着笔杆解几何题的样子。
茶泡好了,他给念念倒了半杯,自己捧着那碗野菊茶,坐在灶台边慢慢喝。苦味漫过舌尖时,忽然懂了宋故渊说的“不乐复何如”——不是不苦,是苦里藏着念想,像这野菊,生于贫瘠,却偏要在秋风里开得烈烈如火。
屋角的木箱里,还压着本宋故渊的病中日记。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茶杯,旁边写:“今日念儿会走了,像只小鸭子。她踩过我晒的菊,花瓣粘了满脚,倒像穿了双金鞋子。若池鱼见了,该笑她傻气。”日期停在他二十九岁生日前三天。
裴池鱼放下茶碗时,看见念念正把那片野菊别在发间,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她眼睛亮闪闪的,像极了当年举着《陶渊明集》的宋故渊。
“爸爸,”念念扯了扯他的衣角,“爹爹说,菊花开了,就是他在笑。”
他望向窗外,后山的野菊开得正盛,金黄一片漫过坡地,风过时,花海起伏如浪。忽然想起陶渊明那句“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原来有些羁绊,从来无关血缘,只关那年夏末的创可贴,那年未泡的菊茶,和那句藏在岁月里,终于被风吹散的“我也喜欢你”。
茶凉了,菊还在碗底舒展,像极了宋故渊留在时光里的模样。裴池鱼起身,看见灶台角落堆着些晒干的野菊,用麻绳捆成小束,标签上是宋故渊的字迹:“戊戌年秋,念儿周岁,后山采菊,可存三年。”
原来他早算好了时日,连留给自己的念想都分好了年月。
念念抱着那包新茶跟在他身后,小脚步踩在木楼板上,发出“噔噔”的轻响,像极了当年宋故渊追在他身后问问题时的动静。“爹爹说,清明前的茶要趁鲜喝,放久了就没那股子清劲了。”她仰起脸,把油纸包递过来,“他还说,‘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可惜他没等到新茶烧开。”
裴池鱼接过茶包,指尖触到油纸下饱满的嫩芽,忽然想起宋故渊十八岁生日那天,也是这样捧着个纸包来找他,里面是两罐新茶,说是“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等你高考完我们泡来喝”。后来那茶罐在争吵时被摔在地上,碎瓷片混着茶叶撒了满地,宋故渊蹲在地上捡,手指被划破了也不吭声,只是眼泪掉得比碎瓷还响。
“我们现在泡来喝好不好?”念念拉着他的衣角晃了晃,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水。
他点了点头,往水壶里添了山泉水。水烧开时,雾气漫上窗棂,恍惚间竟看见宋故渊坐在对面的竹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膝盖上摊着本《陶渊明集》,指尖划过“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那句,笑着说:“池鱼哥,你看这诗,像不像我们现在?”
沸水注入玻璃杯,新茶在水里翻滚,渐渐舒展成嫩绿的叶片,清香漫了满室。裴池鱼给念念倒了半杯,自己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后山的野菊在风里摇曳,忽然懂了宋故渊为何偏爱陶诗——不是向往田园,是在“久在樊笼里”的困顿里,偏要活出“复得返自然”的韧劲,像这野菊,生在贫瘠处,却把根扎得深,把花开得烈。
屋角的木箱里,除了日记,还有本宋故渊手抄的陶诗,最后一页空着,只画了个小小的茶杯,旁边写:“念儿五岁时,当会读‘采菊东篱下’。若池鱼见字,可教她认‘渊’字,告诉她,爹爹的名字,藏在‘故渊’里,也藏在‘悠然见南山’的南山里。”
裴池鱼低头,看见念念正用小手指在玻璃窗的雾气上写字,歪歪扭扭的,正是个“渊”字。阳光透过雾气照进来,把那字映得发亮,像宋故渊眼里总盛着的光。
“爸爸你看!”她拍着小手笑,“爹爹说,写会了‘渊’字,就能在南山里找到他。”
他走过去,握住女儿沾着水汽的小手,在“渊”字旁边添了个“鱼”字。两个字挨在一起,在雾气上晕开,像多年前那个夏末,少年举着创可贴往他胳膊上贴时,指尖相触的温度。
茶喝到第三泡时,念念趴在桌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片野菊。裴池鱼轻轻抽走花瓣,看见她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银锁,刻着“守拙”二字,正是那半块残墨上的词。他忽然想起宋故渊日记里的话:“念儿当守拙,不必学我这般,把心事藏得比陶诗还深。”
原来他连女儿的性子都替她想好了,唯独没给自己留条宽路。
暮色漫进屋里时,裴池鱼把晒干的野菊收进木箱,看见箱底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宋故渊十七岁时拍的,站在居民楼的台阶上,手里举着本几何习题册,阳光落在他发顶,金闪闪的,像撒了把碎星子。背面是他的字迹:“池鱼哥说,解几何题要画辅助线,就像过日子,总得有点念想牵着,才走得下去。”
窗外的风掠过竹林,带来远处的犬吠,裴池鱼把照片放进贴身的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锁。他忽然明白,所谓“长长久久”,从不是朝夕相伴,是宋故渊在病榻上磨墨时的执着,是野菊在山间岁岁枯荣的韧劲,是这杯新茶里藏着的“诗酒趁年华”——哪怕年华短促,也要把光留在别人的生命里。
夜渐深,他给念念掖好被角,看见她睡梦里笑出了梨涡,像极了宋故渊。灶台上的粗瓷碗里,野菊还在凉水里舒展,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竟像是谁在碗底,悄悄盛了片永不褪色的夏天。
第二天清晨,裴池鱼带着念念去后山采菊。小姑娘挎着个小竹篮,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羊角辫上别着朵金黄的野菊,像极了当年那个举着蝉蜕的少年。风穿过花海,送来淡淡的菊香,裴池鱼忽然听见宋故渊在风里说:“池鱼哥,你看,这菊开得一年比一年好。”
他弯腰摘下一朵野菊,别在念念的发间,轻声应道:“嗯,明年我们还来。”
有些告别,从来不是终点。就像这野菊,就像这新茶,就像陶公笔下的南山,总在岁月里等着,等着后来人读懂那句“此中有真意”——原来最深的念想,早被揉进了柴米油盐,藏在了花开花落里,岁岁年年,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