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追随你

大学待了这么久，尹澄还是不擅长社交。整天只知道泡在图书馆里，窝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书，笔握在手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有人经过时多看她两眼，她便把狐狸眼垂得更低，睫毛像两扇合拢的屏风，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这几天又被学生论坛的事搞得焦头烂额。她真的不明白，自己和陆白的关系只是朋友——就算再上升一个层次，也只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为什么会被曲解成那样？群里的照片一波接一波，有人说他们在图书馆对视超过五秒，有人说天枢奖那晚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的背影“甜到窒息”，甚至还有人翻出了高中的旧合照，配文是“青梅竹马就是最牛的”。

尹澄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又看，删了又删，最终谁也没回。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明明什么都没做，偏偏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陆白又总会在她烦躁的时候出现，嬉皮笑脸地打断她的负面情绪。

比如此时此刻。

他推开图书馆的门，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碎发染成浅金色，左眼皮上那颗小痣在光里格外清楚。他上半身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脸上挂着那种淡淡的笑，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你也认真过头了吧？整天就知道泡在图书馆里。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活得轻松点？”

他的话里总掺着点玩笑的意味，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先笑两声再说正经事。

尹澄往后仰了仰，伸手推开他的脸，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把他推远了几寸。她没有看他，只一味地滑动手机屏幕，声音闷闷的：“我真服了你。你要是想让我轻松一点，就想想办法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消失。”

陆白被她推得偏了一下头，却也没躲，顺着她的力道侧过脸。他安静了两秒，然后坐回座位上，真的不动了。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像真的开始想什么办法了。

尹澄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眼，悄悄看了他一眼。他难得安静下来的样子其实挺顺眼的——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的线条会比平时更清晰，眉眼间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她悄悄叹了口气，心中默默想着：这家伙总算安静下来了。

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口移动了一寸，落在陆白的肩头。

陆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说，学校里真情侣那么多，为什么会偏偏把绯闻弄到我们身上来？”

他心里补了一句：虽然我确实有些高兴。

尹澄放下书本，抬起头看他。头微微偏着，嘴角抿成直线，狐狸眼里一片茫然，像泼翻的墨晕开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闭上了。很显然，她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两人又同时沉默了，像是被同一个问题困在了原地。

然后陆白的舍友云百川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从进学校开始就已经是风云人物了。”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陆白轻捶了一下云百川的胳膊。尹澄则眯起狐狸眼，语气带着质问：“你怎么还偷听别人说话呢？”

性格比较外向的云百川咧开嘴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在陆白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刚刚看到白哥在这，本来想找他的。我这人从小耳朵就比较灵，所以就……我绝对无意冒犯！”

尹澄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陆白。陆白摊了一下手，表示“这人就这样，我也没办法”。

她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陆白转向云百川：“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风云人物？”

尹澄也歪了一下头，用同样疑惑的神情看向云百川。两个人四道目光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带着同款“你解释清楚”的认真表情。

云百川在内心暗暗叫苦：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吗？有些人连自己有多有名都不知道。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里裹着笑意，又带着点夸张的崇拜：“你们难道不知道教授们都是怎么夸你们的？天枢奖诶，建校以来最年轻的两位获奖者。说夸张一点，你们刚刚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

尹澄只笑了笑，没说话。狐狸眼弯了一点点，又收回去。

陆白嘴角露着半截笑，声音散漫：“你这何止是夸张。听你这语气感觉我俩好像是孔子转世一样。虽然我听着很开心，但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云百川笑了一下：“我承认我是带了那么一点点夸张的成分。但是你们真的很厉害，好吗？你们不相信我说的没关系，你们从小到大拿了多少奖项，你们自己总是清楚的吧。”

陆白和尹澄同时眨了眨眼，然后同时对看了一眼，再同时朝云百川摇了摇头。

云百川的嘴角抽了一下。此刻他有些后悔自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清冷疏离，一个吊儿郎当——放在一起就是行走的“凡尔赛”实体版。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2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天无绝人之路，绝起来是真没路。我为什么要贱兮兮地跑到这两个人面前说这些？我何必找这罪受呢？

“怎么不说话了呢？”陆白眉毛动了动，眼里盛着笑，往云百川那儿睇了一眼，带着点儿故意的坏。

云百川无语地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看向尹澄，语气里带着同病相怜的求助：“他一直都这么不要脸？”

尹澄嘴角弯了弯，眼尾浮着点浅淡的笑意：“习惯就好。”

陆白看向尹澄，下巴微抬，眼帘半垂，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尹澄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脆生生的，像串银铃被风拨动。她抬手捂嘴时，指缝里漏出半张带笑的脸，鼻尖微微泛红，睫毛上像沾了点细碎的光。那点娇憨混着真切的欢喜，让对面的人忍不住跟着弯了嘴角。

陆白唇角抿了抿，望着她的样子，像揣着一颗化不开的暖糖。他没有说话，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一旁的云百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而且是一个瓦数特别高的、坐在正中间发光的电灯泡。他找了个理由，又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陆白正侧着头看尹澄，尹澄低头翻书，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笑过的弧度。

云百川摇了摇头，走了。

陆白和尹澄从小一起长大。因为云百川刚才的话，两个人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我记得你以前还挺玩世不恭的。”尹澄眼角含笑地望着陆白，狐狸眼弯成两道小月牙，那张讨喜的鹅蛋脸在光里显得格外软，“之后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想开了呢？要不是你突然崛起，你妈妈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埋没了你多久。”

陆白愣了一下，随即眉梢一挑，哼笑半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不要老是提我的黑历史好不好？我的崛起还不是因为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

尹澄顿了一下，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念叨我？为什么？”

“你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个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名列前茅的那一个？”陆白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的旧事。

尹澄唇角一扬，笑意浓了便像撒了把碎钻，连带着发梢都跟着轻轻晃：“那你也拿我没办法啊，毕竟我一直都这么冰雪聪明。”

那股子鲜活的甜气，像刚剥开的橘子瓣，清爽又喜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狐狸眼弯成月牙，眼尾的弧度从妩媚变成可爱，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陆白原本只是静静望着，不知怎的，嘴角就先一步漾开笑意。起初只是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后来连眉眼都跟着软下来。那笑意从唇角漫进眼底，像春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温温柔柔的涟漪。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原来看着一个人笑，自己的心也会跟着变得这样软，这样轻。

晚上回到宿舍，陆白坐在床上，靠在床头，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个时候的尹澄优秀、聪慧，像一束让人遥不可及的光。她在台上领奖，他在台下坐着；她在榜单最上面，他隔了几个名字往下找才能找到自己。她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抬着下巴，狐狸眼清亮锐利，像什么都挡不住她。

那个时候的陆白和尹澄对比起来，显得平庸很多。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自己想离她近一点。越近越好。

尹澄理所当然地名列前茅，而他拼了命地逼着自己学习，才没有让自己离她越来越远。他坐在书桌前刷题到凌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要考第一名”，是“我得和她上同一所高中”。后来这念头变成了“我得和她上同一所大学”。再后来，变成了“我得站在她旁边”。

如今他在这所学校里，也只是想和她在一起罢了。

时光匆匆，两个人都在成长，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但现在的陆白和以前的陆白一样，依旧怀揣着真诚的心动，依旧不敢表明藏在心底的、那一份很久很久的喜欢。他已经追上了她的脚步，站到了她的旁边，却还是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怕她跑掉。

他怕他好不容易追上来的距离，被一句“我喜欢你”重新拉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蜷起手指，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下午她笑起来的样子——狐狸眼弯成月牙，鼻尖微微泛红，笑声像串银铃。

他弯了一下嘴角，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来日方长。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