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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小行星》篇(十九) 替他送行

喜美之玫瑰逢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左边是妖族的代表,张局坐在首位,狮尾垂在椅子后面,一动不动。他的旁边是几个妖界各部门的负责人,他们的耳朵都竖着,尾巴都绷着,表情各异。

  右边是人类的代表。科学院院长坐在首位,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的旁边是几个人族实验室的负责人,还有几个从市区疏散过来的专家。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和妖族完全不同的表情,不是沉重,是疲惫。

  长桌的末端,有一个空位。

  那个位置是留给喜刑肆的。

  美侦菀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猫耳朵竖得笔直,手里还握着那把银白色的手枪。

  走廊尽头,那里,喜刑肆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的步伐很慢,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他的腿还在抖。解药压下了大部分的疼痛,但身体的虚弱不是一针药剂能解决的。

  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猫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抬了起来,不再拖在地上。

  喜刑肆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走到长桌末端那个空位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两边的人。

  “我知道你们在等我。”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安静到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说话时喉咙里那种因为缺水而带来的沙哑,“我也知道,你们不是等我这个人,你们等的是一个方案。”

  没有人说话,一阵诡异的沉默,张局看着他,科学院院长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冈博士的方案,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喜刑肆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把我的心脏取出来,在妖界的大气层外引爆。能量源释放后形成的保护罩,可以阻挡太阳耀斑的冲击,让地表温度维持在一个可生存的范围。至少,能让剩下的人活下来。”

  “代价呢?”张局的声音很低。

  喜刑肆顿了一下,转头看他,“代价是,我不存在了。没有尸体,没有灰烬,没有任何可以留下的东西。我会变成光。和那些小行星一样,至此,彻底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安静到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不同意。”张局的声音在安静中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他站起来,狮尾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狮耳竖得笔直,“喜刑肆,你是我的兵。我不会让我的兵去送死,这不是方案,这是谋杀。”

  “张局。”科学院院长也站了起来,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唯一的方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你以为我没有找过别的办法吗?我带着我的团队,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排查了所有可能的技术路线,只有这个方案,可以让我们活下来。”

  “让你们活下来?”妖族代表席上,那个年轻的狼妖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像刀,“让他的心脏爆炸,让你们活下来?他是妖族!凭什么要让妖族为人类去死?!”

  “他不是妖族。”科学院院长的声音也提高了,“他是人类改造的。他的基因里有百分之六十三来自人类,百分之三十四来自妖族,还有百分之三,来自我们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既不是人,也不是妖。”

  “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以他活该去死?”狼妖的声音更大,“就因为他是唯一的?就因为他不是人也不是妖,他就应该被你们拆了当燃料?这是什么道理?!”

  “够了。”一个声音从长桌末端传来,不大,但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嘈杂。

  喜刑肆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疼。解药的效果在减弱,他能感觉到那些基因残片又开始在他的血管里蠕动,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他的骨头。

  但他没有坐下来,没有让人看出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两边的人。

  “我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他眼神淡漠,“我需要一个决定。”

  “人族和妖族是否愿意合作?不是表面的,随时可能破裂的合作,”他深呼吸一口气,“是真正的不分彼此的融合。如果答案是愿意,我会考虑这个方案。如果答案是不愿意……”

  “那你们继续吵,吵到太阳炸死你们为止。”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张局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坐下来,狮尾垂在椅子后面,一动不动,“……妖族同意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活着。”张局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必须活着。”

  “你不是一个方案,你不是一个工具,你不是一颗会自爆的心脏,你是我的兵。你是刑侦支队的队长。”

  “你必须活着,因为你是喜刑肆。”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的表情还是那么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很多年依然不肯碎裂的石头,“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喜刑肆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他深呼吸一口气,猛然转头,看向科学院院长,“人族呢?”

  科学院院长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做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做的决定。

  “人族同意合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都说。”

  “解药。”科学院院长抬起头,“冈博士给你的那种解药,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我们有改良版的配方,可以维持三十天。我们会定期给你注射,让你的身体在找到替代方案之前,不会崩溃。”

  “我们需要时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但只要还有时间,就有希望。”

  “你不能放弃希望。这是我们唯一的条件。”

  长桌两侧,妖族的代表和人类的代表,没有人说话。

  他不是人,也不是妖。

  他是一把钥匙。

  但他也是一颗心脏,一颗还在跳动的,温热的心脏。

  “好。”他毫不犹豫,微微低头,“我同意。但我也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最后我变成什么,你们记住莫息。他不是妖族的走狗。他是一个人类,一个在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且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和妖可以和平共处的人类。”

  “他用他的血证明了这一点。他的血不是用来分类的,是用来连起你们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良久后,科学院院长站起来,摘下眼镜,低下头,“我代表人类,向莫息先生致敬。也向所有在妖界生活、工作、战斗的人类和妖族致敬。我们不是敌人。从来没有是过。”

  张局也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他的狮尾垂在身后,一动不动。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长桌两侧,妖族代表和人类代表一个一个地站起来,一个一个地低下头。没有人说话,只有椅子推动的声音,和压抑的、轻微的、不知道是谁的抽泣声。

  喜刑肆站在长桌末端,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腿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忘了疼。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美侦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过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侧身让他过去,然后跟在他后面,一步的距离。

  走廊很长。应急灯惨绿色的光从天花板的角落里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喜刑肆走在前面,美侦菀走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安静的窒息。

  “美侦菀。”他突然开口。

  “你说。”

  “如果我变成光……”

  “你不会。”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会变成光,你会活着。我会让你活着。”

  喜刑肆停下来,转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右眼角那颗泪痣,照出他眼底那一片她见过很多次的,但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

  “你怎么让我活着?”他低声问她。

  “我不知道。”她没有闪躲他突然抛过来的双目,“但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能。”

  “好。”他漫不经心的笑了。

————

  飞船建成的那天,妖界的天空是紫黑色的。那颗垂死的太阳悬在天边,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大,都要红,都要像一个即将爆裂的伤口。它的边缘不再是一圈火焰,而是一整片燃烧的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无数只正在伸向虚空的、绝望的手。

  飞船停在基地后面的发射台上。银白色的,流线型的,像一颗被拉长了的水滴。它不大,只能容纳一个人。

  一个座位,一套生命维持系统,一个被设计成可以手动引爆的控制面板。控制面板上只有一个按钮,红色的,圆形的,比硬币大一圈。

  按钮的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按下去。那是暖可因的字迹,清秀的,一笔一划的,但最后那个“去”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她在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发射台周围站满了人。

  刑侦支队的,技术科的,勘查组的,还有一些美侦菀叫不出名字的,但在这段时间里一起战斗过的面孔。妖族的,人类的,那些有耳朵的和没有耳朵的,有尾巴的和没有尾巴的。

  “……所,所有系统正常。”暖可因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努力压制的,但怎么也压不住的颤抖,“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引爆装置正常。飞船可以……可以起飞了。”

  她的声音在“可以”和“起飞”之间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美侦菀注意到了。她站在发射台最边缘的地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喜刑肆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黑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刑侦支队的徽章。他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步伐不紧不慢。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他走到飞船旁边,停下来,转身,不舍得扫视了一遍那些站在发射台上的人,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那些和他一起战斗过的和还没来得及并肩的。他的视线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最后从莫息移到……

  美侦菀。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走了。”他哑声道。

  没有人回答。

  “飞船到了AX-739之后,我会启动自爆程序。能量罩会覆盖妖界全境,保护所有幸存者。你们有三年时间,重建大气层,恢复生态。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够了。”他重复了一遍。

  “不够。”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

  亿懒严站在最前面,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不够……三年不够。三十年也不够……你走了就不回来了,你不知道吗?你走了……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玻璃被砸在地上的声音。

  “喜刑肆,你不能走。你走了谁跟我吵架?谁往我咖啡里加辣椒油?谁把我办公室的门锁换掉?你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还有美队。”他低笑了一声,安抚说,“她会往你咖啡里加泻药的。”

  亿懒严哭着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在笑的……比哭还让人难受的声音。他蹲下来,把脸埋在那块白色的布里。

  莫息从轮椅上站起来,不是慢慢地站起来,是猛地站起来,快得旁边的人来不及扶他。他的脖子上还缠着绷带,白色的,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喜队,你听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是实验品,更不是什么钥匙。你不是一颗会自爆的心脏。你是喜刑肆。你是妖界刑侦支队的队长。”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是我的,我的队长……你不能走……”

  喜刑肆一顿,片刻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小小的遥控器。不是飞船的遥控器,是另一个是引爆装置的遥控器。

  他可以不用等到了AX-739再引爆,他可以在任何一个时刻按下它。只要他在妖界的大气层范围内,能量罩就会覆盖这片土地。

  他不需要飞到那颗三百光年外的星球。他只需要飞到,大气层的边缘。那里离妖界足够近,近到能量罩可以覆盖全境。

  也足够远,远到爆炸不会波及地面。

  他把遥控器收进口袋,抬起头。

  “送我一程。”他眼眶红了,声音也略微颤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想说:宝宝们下一集世界三结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