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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拆穿谎言与庙中重逢

天下何人不识君

陵羡靠在静安寺外的老槐树下,看着不远处那幕热闹景象,眼底先染了层笑意。襄铃那小姑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软乎乎的小手死死攥着百里屠苏的手臂不肯放,头顶的狐耳藏在发丝里,只偶尔因激动微微动一下,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着什么“屠苏哥哥之前帮我摘过野果”,语气笃定,仿佛确有其事。

  百里屠苏素来冷着脸,被人这样死死拽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冰,可不知是碍于对方是个小姑娘,还是实在不擅应付这种场面,竟只是僵在原地,没直接甩开那只手。

  陵羡看得有趣,慢悠悠走上前,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脸上却故意板起神色,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襄铃姑娘,且慢。我倒有个疑问想请教你。”

  他话音一顿,目光刻意落在襄铃发间缀着的银饰上——那银饰做得精巧,是只小小的狐狸形状,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越发娇俏。只是这份娇俏里,掺了几分刻意编造的狡黠。

  “云溪一带我早年曾去过几次,那里气候多潮湿,山林里的野果大多生在背阴处,一来光照不足,果皮偏暗,二来为了抵御潮气,多半带着细密的绒毛。”陵羡的声音清晰平和,却字字句句都戳在关键处,“我这位屠苏师弟,你也看得出来,素来最是怕麻烦。他若真有心帮人摘野果,以他的剑术,定会直接用剑挑落,断不会徒手去碰——你有所不知,他最厌憎的,就是绒毛粘在手上的触感,洗都洗不掉,能让他别扭一整天。你说对吗,屠苏?”

  他转头看向百里屠苏,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的默契。

  百里屠苏闻言,冷着的脸没有丝毫松动,只是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襄铃,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温度。那目光太过直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荡,让襄铃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百里屠苏衣袖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心里却慌得厉害。这细节本是她随口编的,只想着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真实,却没料到陵羡观察得如此细致,连云溪野果的特性、甚至百里屠苏的习性都了如指掌,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襄铃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再与陵羡和百里屠苏对视,小巧的下巴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她抿着唇,半天只憋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我、我可能记混了……说不定不是云溪,是别的地方……”

  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陵羡见她露了怯,眼底的笑意险些藏不住,倒也不再紧逼。他知道这小姑娘年纪不大,眼神里虽有狡黠,却没什么恶意,多半是有难言之隐。于是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温和的劝导:“襄铃姑娘,若你真有难处,不妨大大方方直说。天墉城弟子虽不敢说能帮你解决所有麻烦,但力所能及之事,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但编造旧事纠缠他人,可不是小姑娘该有的行径。”

  襄铃咬着下唇,粉嫩的唇瓣被她咬得微微泛红。她垂着头沉默了片刻,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方才那点故作的机灵劲儿消失无踪,只剩下几分委屈与无助。阳光洒在她身上,却衬得她身影越发单薄。

  终是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承认道:“我其实……其实是听说琴川有高人能寻到失散的亲人,才想跟着你们一起去。我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在山里跑了好久,实在怕得慌,又怕你们不肯带我,才不敢说实话,编了那样的谎话……”

  她说着,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百里屠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无助,周身的冷意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眉头也渐渐舒展了些。他本就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不善表达,见这小姑娘如此可怜,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

  陵羡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早已默许了这个小尾巴跟着。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襄铃面前:“别哭了。既然是要去琴川寻亲,那便跟着我们吧。只是路上需听我们的安排,不可随意乱跑,更不能再编造谎话了,知道吗?”

  襄铃接过手帕,连忙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笑容:“知道了!谢谢陵羡哥哥,谢谢屠苏哥哥!我一定听话,绝不乱跑!”

  百里屠苏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她的跟随。

  与此同时,静安寺内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晨雾早已散去,阳光透过寺庙的琉璃瓦,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殿内香烟袅袅,诵经声与香客的祈福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庄严与安宁。

  孙月言陪着嬷嬷拜完佛,缓缓走出大殿。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乌黑的长发梳成温婉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气质娴静温婉,宛如画中走出的大家闺秀。

  刚踏出殿门,她的目光便被门口的景象吸引。只见一根朱红色的柱子旁,靠着个青衫少年,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跳脱的稚气。他正晃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串木质珠子,珠子在他指尖灵活地转动,看得出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正是之前躲在这里等姐姐方如沁的方兰生。

  嬷嬷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方兰生身上的衣料,那是上好的云锦,寻常人家可穿不起。她立刻想起方才在殿外被桃木牌砸中肩头的事,连忙凑到孙月言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姐,就是这小子!方才扔桃木牌砸到我的,错不了!”

  孙月言顺着嬷嬷的目光看去,恰好与方兰生对上视线。她的眼神清澈温和,带着几分探寻,却没有丝毫怒意。

  方兰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方才闲着无聊,随手扔了块桃木牌,没成想竟砸到了人,本想躲到姐姐出来就赶紧溜走,没料到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他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到柱子后面,脚步刚动,就被孙月言温温柔柔的声音叫住:“公子请留步。”

  这下躲是躲不掉了,方兰生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孙月言:“小、小姐有何指教?”

  孙月言缓步走到他面前,步伐优雅,语气也依旧温和:“公子不必拘谨。我并无恶意,只是有样东西,想问问是不是公子的。”她说着,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枚桃木牌,递到方兰生面前。

  那桃木牌做工粗糙,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正是方兰生方才随手扔掉的那枚。“这是公子方才在殿外扔的吧?”孙月言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虽未砸伤我与嬷嬷,但寺庙乃清净祈福之地,随意扔东西,总归是不妥当的。”

  方兰生见状,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连耳根都透着热气。他慌忙接过桃木牌,胡乱地揣进怀里,双手连连作揖,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和愧疚:“是我不对!是我一时糊涂,贪玩扔了东西,惊扰了小姐和嬷嬷,还请小姐莫怪!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说得急,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模样显得有些狼狈,却也透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正说着,一道清丽的女声从大殿内传来:“兰生,你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如沁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她身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裙,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与温婉。看到弟弟正对着一位陌生姑娘躬身道歉,她不由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轻声询问缘由:“小姐,敢问我家弟弟是不是冲撞了您?”

  孙月言笑着摇了摇头,将方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指责之意:“方姑娘不必担心,令弟只是一时贪玩,并未造成什么损伤,我也并未放在心上。”

  方如沁听了缘由,看向方兰生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她拉着还在懊恼的方兰生,再次对着孙月言和嬷嬷躬身致歉:“实在对不住,小姐,嬷嬷。是我管教无方,让舍弟在此胡闹,惊扰了二位的清净。我定会好好教训他,绝不让他再犯这样的错。”

  “方姑娘言重了。”孙月言连忙侧身避开她的行礼,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令弟已然道歉,而且也并非有意为之,此事就此作罢便是,不必再提。”

  嬷嬷在一旁也跟着说道:“是啊方姑娘,小姐都不计较了,小孩子贪玩嘛,下次注意就是了。”

  方兰生站在姐姐身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低着头小声道:“姐姐,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在寺庙里乱扔东西了。”

  方如沁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对着孙月言露出友善的笑容:“多谢小姐宽宏大量。不知小姐芳名?日后若有机会,也好让兰生正式向你赔罪。”

  “我叫孙月言,”孙月言浅浅一笑,“方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四人站在静安寺的门口,阳光正好,香火缭绕。原本是一场小小的误会,却意外促成了这样一场奇妙的相遇。孙月言的温婉,方如沁的干练,方兰生的跳脱,再加上嬷嬷的随和,几人站在一起,竟莫名地和谐。

  方如沁看着孙月言温婉大方的模样,心中颇有好感,笑着提议道:“孙小姐既是来琴川上香,想必也在此地停留几日。若不嫌弃,改日我做东,邀孙小姐到府中小坐,也算是替兰生赔罪,不知孙小姐意下如何?”

  孙月言略一思忖,笑着应道:“既然方姑娘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一旁的方兰生也连忙说道:“是啊孙小姐,你一定要来!到时候我给你赔罪,还带你看我收藏的宝贝!”

  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模样,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寺庙门口的气氛越发融洽,原本的小小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萍水相逢的惬意与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