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的雨,总带着些黏腻的愁绪,像祖母纳鞋底时绕在指尖的棉线,丝丝缕缕,缠得人心头发紧。阿棠蹲在院角的栀子树下,看雨水从白花瓣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忽然就想起三日前阿爹说的话 ——“过了端午,便带你去镇上念书。”
镇上的学堂在很远的地方,要坐半日的乌篷船。阿棠没去过,只在卖货郎的拨浪鼓声里听过些零碎:说那里的先生戴金边眼镜,说教室的窗玻璃能映出人影。可她舍不得院角的栀子花,更舍不得祖母鬓角那撮总也别不住的白发。
“阿棠,来收衣裳。” 祖母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雨气的湿润。阿棠起身时,裙摆扫落了几朵半开的栀子,雪白的花瓣沾在青布上,像谁不小心泼了墨的宣纸。
祖母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阿棠的蓝布衫,指尖在衣襟的补丁上摩挲。那补丁是去年秋天阿棠爬树掏鸟窝时剐破的,祖母用同色的布料细细缝了朵小栀子花,针脚密得像天上的星子。“镇上冷,把这件夹袄带上。” 祖母转身从樟木箱里拿出件半旧的衣裳,叠得方方正正,最上层还压着个油纸包,“里头是你爱吃的糖桂花,路上饿了吃。”
阿棠接过衣裳,触到祖母指尖的老茧,像摸到院墙上经年的苔藓。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祖母就是用这样的手,焐着她的脚,在煤油灯下边纳鞋底边哼童谣。那调子早忘了,只记得灯芯爆响时,祖母鬓角的白发会被映得发亮。
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滴答落在水缸里,惊起一圈圈涟漪。祖母走到栀子树下,用竹剪剪下几枝半开的花,插进一个粗陶瓶里。“带上吧,” 她把瓶子递给阿棠,“摆在窗台上,像在家一样。”
瓶口的花香混着雨水的清冽,钻进阿棠的鼻尖。她忽然想说些什么,比如 “我不想去镇上”,或者 “我会想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祖母,等栀子花开满了,我就回来。”
祖母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却有颗泪珠从眼角滚落,砸在阿棠手背上,凉丝丝的。“傻丫头,” 她替阿棠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要好好念书,别总惦记家里。”
乌篷船泊在村口的渡口,船家的蓑衣还在滴水。阿棠背着祖母缝的蓝布包,包里装着夹袄、糖桂花,还有那瓶栀子花。她回头望时,祖母站在雨巷尽头,身影小得像枚褪色的纽扣,手里还攥着那把油纸伞,伞面洇开的水迹,像朵慢慢晕开的栀子。
船桨划破水面,荡起细碎的波纹。阿棠把脸埋进蓝布包,嗅到糖桂花的甜香混着栀子的清苦,忽然想起今早摘花时,祖母指尖在花瓣上停留的温度。原来离别不是突然的转身,而是像这梅子雨,早就把心事泡得发胀,只是等到船离开渡口,才忽然懂得那湿润里藏着的,是祖母未说出口的千万句话。
水面上飘来几片栀子花瓣,跟着船尾的波浪起伏。阿棠知道,等下一个梅雨季来临时,她或许会在镇上的窗前,看到同样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那时她会想起祖母的白发,想起檐角的水滴,想起这个被栀子香浸透过的清晨 —— 原来成长就是这样,带着芬芳的疼痛,向着未知的明天,把背影留给身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