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热，拂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也拂动了舒观微乱的额发。他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出口处，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四年了。

整整四年，他终于回到了这座名为“宁州”的城市。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记忆中的味道，混杂着樟树的清香和阳光晒暖的柏油马路气息。只是，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快了一些，高楼更多了，车流更密了，连人们走路的步伐，好像都带着一种他在异国他乡早已习惯，却又在此刻感到一丝疏离的匆忙。

舒观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乡情怯。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国内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晃眼。

四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少年褪去青涩，也足够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而他离开时种下的那些因，不知道如今会结出怎样的果。

他没有告诉太多人他回来的消息，除了父母。至于其他人……舒观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划过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祁颜。

祁颜。

这个名字像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即使在异国他乡的土壤里，也依然顽强地生长着，带着潮湿的、温热的记忆。

他们是邻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舒观比祁颜小几个月，从记事起，祁颜就是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他被欺负时挺身而出的大哥哥。他们一起爬过小区里最高的那棵梧桐树，一起在夏日的傍晚分享一支快要融化的绿豆冰棍，一起在彼此的作业本上涂鸦，也一起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十七岁夏天，经历了那场猝不及防的分别。

舒观的父亲生意失败，举家搬迁，远赴重洋，寻求转机。走的那天很匆忙，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和祁颜道别，只在机场打了个电话，听到对方低沉的声音说“一路顺风”，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在忙音中结束了通话。

那之后，隔着遥远的时差和陌生的国度，联系渐渐变少，直到最后，只剩下节日里偶尔的问候，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只留下短暂的涟漪，便无声无息。

舒观有时会想，祁颜现在是什么样子？还会是记忆中那个身形挺拔、眼神沉静的少年吗？还是已经长成了更加成熟冷硬的模样？他还会记得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尾巴吗？

思绪纷乱，舒观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缠绕的念头。他抬手招了辆出租车，报上了父母新家的地址。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唤醒沉睡的记忆。路过曾经就读的中学时，舒观下意识地探头望去，教学楼似乎翻新了，操场也扩建了，只是那个曾经和祁颜一起偷偷溜进去打球的侧门，好像还在老地方。

心口微微一涩。

四年，足够改变太多事情。包括他们之间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梅竹马情分。

出租车在一个环境雅致的小区门口停下。舒观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这里比以前的老小区安静许多，绿化很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他凭着父母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正要按电梯，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舒观？”

那声音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舒观。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甚至能感觉到掌心沁出的薄汗。

他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逆光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五官轮廓比记忆中更加分明深刻，褪去了少年的清瘦，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硬朗。眼神沉静，像深潭，正落在舒观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以及……某种舒观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走廊里老式电梯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被时光拉长的寂静。

舒观看着眼前的祁颜，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却只化作一个有些干涩的单音节：

“……嗯。”

祁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又似乎在打量。然后，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回应。

“回来了。”他说，声音依旧低沉，却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磁性。

“……回来了。”舒观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飘忽。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

祁颜侧身让他，示意他先进去。舒观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祁颜随后跟了进来，站在他身侧不远处。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祁颜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又夹杂着一丝清冽的木质调。舒观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到他下颌线清晰的轮廓，和紧抿的薄唇。

他比以前更高了，也更……有距离感了。

电梯数字缓缓上升，气氛安静得有些令人窒息。舒观绞尽脑汁地想找些话题，问问他这些年好不好，问问他现在在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太过突兀。

毕竟，他们已经四年没见了。

“你住这栋？”最终，还是祁颜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嗯，”舒观连忙应声，“我爸妈刚搬过来不久。”

“几楼？”

“12楼。”

“我住15楼。”祁颜淡淡地说。

舒观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舒观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行李箱上。

“……真巧。”他小声说。

“嗯，”祁颜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梯到达12楼，门开了。舒观如释重负，对祁颜说了句“我到了”，便匆匆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舒观。”

祁颜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舒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祁颜站在电梯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夕阳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也在他眼底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欢迎回来。”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轻轻敲在了舒观的心上。

舒观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谢谢。”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祁颜的身影。

舒观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回来的风，终于带着他，吹回了这个有他的地方。

只是，这四年的时光，究竟在他们之间划下了多深的鸿沟？而他心底那从未熄灭的、关于少年的余温，是否还能重新燃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大概不会再像过去四年那样，只剩下单调的前行了。

第一章 归来的风

第一章归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