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雨点敲击着玻璃窗，淅淅沥沥的声响如同细密的针脚缝补着寂静。穆简将验孕棒塞进大衣口袋，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诊所走廊里浓烈的消毒水味道钻入鼻腔，胃部骤然一紧，却并非因为孕早期的反应——那张浅红色的试纸仿佛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破了她用温柔与顺从织就的安稳假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从进入公司第一天起，看着贺林枫围着沈知蘅忙前忙后，她便知道那个清冷锐利的男人在贺林枫心中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后来，当她红着脸说“不止想当朋友”时，并非没有迟疑过是否该跨出这一步，但从小在争吵与忽视中长大的孩子，又怎能抵挡得住那份炽热的偏爱？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在她加班时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会把围巾一圈圈绕到她脖子上……这些细碎的暖意让她心甘情愿模糊了界限，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能够成为被坚定选择的那个人。

推开公寓门时，贺林枫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轻缓得几乎听不见。

贺林枫“那真是太好了，知蘅的情况越来越稳定了，我也就放心了。”

不用猜也知道，他是在和沈知蘅的心理医生通话。看见穆简进来，贺林枫匆匆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电话起身接过她的包。他的动作依旧熟稔，但少了往日里那种浓烈的热情。

穆简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大衣口袋里的验孕棒硌得手掌发疼。她本想开口告诉他自己去了诊所，或者问一句“如果我有了孩子该怎么办”，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淡淡的：

穆简“晚饭想吃什么？”

贺林枫“不用麻烦了，你做点你喜欢吃的吧，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

又是去找沈知蘅的，穆简心里明白得很。可她又能质问他什么呢？自己不过是个自知无权干涉的人罢了。

公寓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穆简却觉得指尖始终泛着凉意。她把洗好的草莓一颗颗放进保鲜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刚才贺林枫打来电话，说今晚会在医院陪沈知蘅，不回来了。

打开冰箱时，她看到了一盒蓝莓。沈知蘅喜欢吃蓝莓拌酸奶，这是贺林枫无意识提起的。其实穆简并不怎么喜欢蓝莓，她更偏爱草莓。可一旦回忆的闸门打开，那些关于贺林枫与沈知蘅的点滴便涌了出来，无法遏制。

她早就察觉到了那些微妙的对照。每当你安静看书时，他总是陷入短暂的失神；你煮清汤面时，他会随口说“知蘅也不爱吃太咸的”；甚至连你收到的第一支钢笔，都和沈知蘅常用的款式如出一辙。最初，你曾为此感到欢喜，以为这是某种被偏爱的证明，可时间久了，那些若有似无的“像”，渐渐化作扎在心头的细刺。

夜晚，穆简蜷缩在沙发上翻看旧照片，手机相册里还有贺林枫偷拍她的画面——那天她坐在图书馆窗边，阳光洒在侧脸上，他笑着说：“这张真像极了知蘅大学时的样子。”当时她盯着照片笑了很久，如今再看，只觉得照片中的女孩眼神空洞，像个拙劣的替身。

贺林枫对沈知蘅的偏爱，总带着细节上的笃定。他记得她喝咖啡要放两勺糖，记得她开会时用蓝色水笔的习惯，甚至还记得她大学笔记本上的简笔画。这些深深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是穆简无论如何模仿也无法企及的。而她呢，会因为忘记放盐让汤变得寡淡，会看电影哭得稀里哗啦，会生气时把抱枕摔到地上——这些鲜活的、烟火气息十足的模样，恰恰是贺林枫从未在沈知蘅身上见过的。

穆简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个小生命正在悄然扎根，可她连告诉孩子父亲的勇气都提不起。她不是不知道贺林枫爱她，只是这份爱像一块被切成两半的蛋糕，沈知蘅永远是最大的那一份，而她只能捧着剩下的残渣，小心翼翼地品尝。

第二天，贺林枫回来时带着一身寒气，眼底浮现出淡淡的青黑。他将穆简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嗓音里满是疲惫却掺杂着些许轻松。

贺林枫“知蘅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小了，她很快就会恢复过来，像从前一样了。”

他顿了顿，这才注意到穆简眼底的红血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贺林枫“你怎么没睡好？是不是我回来得太早吵醒你了？”

穆简靠在他胸口，听着平稳的心跳声，那句“我怀孕了”几次冲到唇边，最终却咽了回去。她瞥见他手机屏保是沈知蘅大学时的旧照，忽然意识到，现在告诉他这个消息，或许只会增添他的负担，而不是喜悦。

日子一天天过去，贺林枫依旧忙碌，白天处理沈知蘅遗留的工作，晚上去医院陪护，偶尔抽空回公寓，也总是行色匆匆。穆简的孕吐反应愈发严重，清晨趴在马桶边吐得浑身虚脱，回头却发现昨晚他换下的衬衫仍丢在沙发上，旁边摆着他特意买来的、沈知蘅爱吃的蜂蜜柚子糖。

她默默将衬衫洗净晾晒，把糖果藏进抽屉最深处。窗外的雨仍未停歇，公寓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穆简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验孕棒，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外婆家的火炉。即便微弱的火光，也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归属。然而此刻，她怀里藏着一个秘密，身旁睡着一个心有所属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摇晃，像是谁在无声地叹息。穆简埋下脸，第一次清晰意识到，那些曾经令她贪恋的温暖，也许从未真正属于她一个人。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究竟是上天赐予的考验，还是逼迫她彻底清醒的警钟？她无从得知，只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这一天，贺林枫回来取沈知蘅的病历，看见穆简正在厨房煎牛排，油星四溅，锅沿已被染得斑驳。他皱起眉走近。

贺林枫“下次少在家里做这种油腻的东西，想吃的话可以去外面，何必弄得满屋子油烟？”

穆简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僵，热油溅到手腕上，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喊疼，只是平静回答：

穆简“我愿意。”

贺林枫愣了一下，仿佛第一次认真注视她。眼前的穆简已不再是那个温顺点头的女孩，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固执，语气里透着锋芒。这让他莫名烦躁——他怀念的是那个安静柔和、带着几分沈知蘅影子的穆简，而非眼下这个越发鲜活、逐渐远离沈知蘅形象的女人。

一阵电话铃响，贺林枫匆忙离开。穆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锅里的牛排已经煎得焦硬，入口又干又涩，正如她此刻的心情。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贺林枫爱的从来不是她这颗独特的星星，而是她恰好反射了他心中月亮的光辉。当光芒渐散，这颗微不足道的星辰，注定失去被注视的意义。

窗外的风裹挟着落叶掠过窗台，沙沙作响。穆简关掉炉火，利落地将煎糊的牛排放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得没有任何迟疑。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强求无益，不如趁早放手。可是，她真的能够放下吗？

风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