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林枫推开沈知蘅工作室的门时,薄荷绿窗帘正被穿堂风卷起,发出簌簌的轻响。她握着画笔的手在半空微微颤抖,画布上的向日葵花瓣歪斜得像是要从画框里挣脱出去,颜料斑驳地溅在褪色的睡裙上——与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校服、在阳光下浅笑的女孩相比,眼前的她显得陌生又破碎。
贺林枫“知蘅,该去复诊了。”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堆积的药瓶,手缓缓伸向她凌乱的发丝,却被沈知蘅偏头躲开。玻璃杯里的柠檬水泛起细小的气泡,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
沈知蘅蜷缩在沙发角落,客厅的落地窗将最后一缕夕阳切割成碎金般的光点。她指尖攥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停留在与贺林枫的对话框上——最新一条是她昨天发送的。
【今晚回来吃饭吗】
下方是一片沉默的灰白,没有回应。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像被人拧干了所有水分,渐渐染成墨蓝。她的身体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受不到疼痛。玄关处的鞋柜依旧维持着原样,他常穿的那双黑色皮鞋摆在最外侧,鞋尖沾着的一层泥土早已结成硬壳,显然已经很久未动过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他频繁说“有应酬”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她递过温水时他下意识避开的时候,再或者是当他将手机屏幕朝下对着沙发靠背充电的那一刻。那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潮湿的棉絮,无声无息地塞满了她的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滞重而艰难。
喉咙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沈知蘅猛地捂住嘴,跌跌撞撞扑向洗手间。冰凉的瓷砖贴着膝盖,镜子里映出的人脸色惨白,眼尾泛着不自然的红。水龙头哗啦啦地流出冷水,但那心脏收缩的声音却格外清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跳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扑过去查看屏幕,可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条外卖到账的通知。原来他连回复一句“不回来”都觉得多余了。
沈知蘅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黑暗中,那些被冷落的瞬间开始发酵,化作藤蔓缠绕住四肢,勒得她几近窒息。她知道,这是自己又犯病了。
良久之后,指尖的颤抖逐渐平息,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镜中的自己眼尾依旧泛着红,那抹不正常的色泽让她恍惚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天。时陌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是这样望着她,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像是被雨水冲散的墨迹。“知蘅,别等我了。”他说。彼时的她并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以为等待是世上最简单的事。直到葬礼上白菊的香气渗进骨髓,她才意识到有些等待会变成穿肠的针,扎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疼。后来医生告诉她,这是应激性焦虑症,是她的心脏替她记住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告别。
她曾以为贺林枫是解药。刚在一起时,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失眠的夜晚轻拍她的背哼跑调的歌,会在她情绪失控时紧紧抱着她说:“别怕,我在,我会陪着你。”那些温柔如暖光般,一点点驱散了时陌隐离开后留下的阴影。
可是,那些温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沈知蘅望向洗手台边缘那瓶快见底的药,瓶身标签上的字迹已被水汽浸得模糊。从前,贺林枫总是准时提醒她吃药;后来,变成了她在深夜独自摸索着吞服;再后来,连服药这件事也像是一种自我欺骗的游戏。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等待本身,而是等待的空洞与沉默。时陌隐的离开是一场轰然倒塌的惊雷,而贺林枫的疏离则是一次次慢性的凌迟。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省略的回应,就像时陌隐离开时未关紧的窗,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她旧疾复发。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锁屏壁纸自动切换——那是去年他们在海边拍摄的合照。照片中的她眉眼弯弯地笑着,而贺林枫低头替她拢起被风吹乱的头发。然而,无论照片多么温暖,也无法捂热此刻空荡荡的客厅。
沈知蘅关掉屏幕,将自己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外霓虹灯闪烁的光影透过玻璃投射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映照出一种恍惚的疲惫感。她清楚,这场病的根源是时陌隐留下的伤疤,然而贺林枫亲手撒下的盐,却让这道伤口在静谧的夜晚再次渗血。
玄关处的那双皮鞋仍旧摆在那里,沉默得像一个注脚,提醒着她:有人即使站在你的身边,也会让你感觉自己被困在回忆的深渊中,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