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逐渐地流逝,而林晓也来到了超市里。
林晓的视线被超市货架后那个踮脚够糖果的小孩勾住时,指尖正捏着盒快要过期的酸奶。小孩的羊角辫歪歪扭扭,露出的后颈有颗浅褐色的痣,像滴凝固的酱油——就是这颗痣,让她后槽牙猛地发酸。
梦魇里的小孩也有这样一颗痣。
那时她总在凌晨三点准时惊醒,卧室门被推开道缝,昏黄的楼道灯光里,小孩光着脚站在门槛上,羊角辫沾着湿漉漉的黑,像泡过水的麻绳。“姐姐,”小孩的声音裹着水汽,“我的鞋掉水里了。”林晓每次都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泡发的海带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孩走进来,地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小孩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她会举着小手凑到林晓眼前,掌心摊着颗发白的鹅卵石:“你看,像不像奶奶的药片?”林晓想别过脸,脖颈却硬得像生锈的合页。梦魇里的时间总是黏糊糊的,小孩的脸在昏暗中时隐时现,有时能看清她嘴唇上冻裂的血痂,有时只能看到一双过分亮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最让林晓窒息的是小孩身上的味道。那不是单纯的土腥味,而是混杂着水草腐烂的甜、雨水打湿的棉絮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旧书本的气息——那是她小时候总蹭着闻的,外婆书架上《安徒生童话》的味道。这种熟悉的温暖混在腥气里,像根细针,轻轻挑着她的神经,让恐惧里渗进了说不清的酸楚。
小孩从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些奇怪的事。她会蹲在墙角数地砖,嘴里念叨着“一、二、五……”,数着数着突然抬头,辫子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滴答”声在寂静里被放大无数倍。她会把林晓的发圈套在自己细细的手腕上,晃悠着说:“妈妈以前也戴这个。”林晓的发圈明明是粉色塑料的,梦里却变成了褪色的红绳,磨得她手腕皮肤发疼。
有次梦魇变了样。小孩突然掀开林晓的被子,露出她脚踝上那块小时候烫伤的疤。“这里,”小孩用冰凉的手指戳了戳,“上次你掉进灶台边,也是这么红。”林晓猛地一颤,那是她六岁时的事,除了外婆没人知道。小孩的指尖带着河底的寒气,疤处像被冰锥刺了一下,疼得她差点从梦里弹起来。可她还是动不了,只能看着小孩把脸贴在她的疤上,像小猫一样蹭了蹭,轻声说:“水里好冷啊。”
此刻超市的冷风吹过来,林晓打了个哆嗦。那个够糖果的小孩终于拿到了目标,被妈妈牵着手走开,羊角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酸奶盒的凉意,和梦魇里小孩指尖的冰冷截然不同。货架上的灯泡嗡嗡作响,远处传来促销员的叫卖声,一切都真实得扎人。
可那颗后颈的痣,像个烧红的烙铁,还烫在她的视网膜上。她突然想起梦魇里小孩最后总会做的事——她会走到窗边,踮脚推开老旧的木窗,外面是墨一样的黑夜,能听到隐约的河水流动声。然后她会回头,辫子上的水珠刚好滴在肩膀那颗痣上,像滴眼泪。
“明天会下雨哦。”小孩总是这样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晓攥紧了手里的酸奶盒,塑料被捏得变了形。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熟悉得让人心慌。她快步走向收银台,不敢再回头看,生怕那个小孩突然转过身,用那双浸在水里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