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玻璃蒙成一片模糊的毛玻璃。林晓陷在被褥里，呼吸均匀得像被风拂过的湖面，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影——她已经睡了三个小时，却像从未真正沉入黑暗。

世界正透过她的梦境裂开细缝。

先是隔壁单元的争吵声，穿透雨幕钻进来时，变成了钝重的闷响。林晓的眼皮颤了颤，梦里浮现出那个总穿灰夹克的男人，正把摔碎的瓷碗踢到墙角。他脚下的瓷砖缝里还嵌着去年春节的春联残片，红得发暗。女人的哭声很闷，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偶尔拔尖的一声，又很快落下去，像怕惊扰了谁。林晓的手指在被单上蜷缩了一下，她“看见”女人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发梢还滴着水——大概是刚洗完澡就被拽过来了。桌上的降压药瓶倒了，白色药片滚了一地，有几片掉进了桌角的灰尘里，像被遗弃的星子。

雨声渐大，盖过了隔壁的动静，却又引来了新的画面。楼下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门口，对着手机屏幕不停地抹脸。屏幕光映在他眼白上，亮得刺眼。他刚送完今天的第三十二单外卖，保温箱还放在脚边，里面的汤洒了一半，浸湿了箱底的垫布。手机里是妻子发来的语音，声音尖利，说孩子又发烧了，医院催着交检查费。男人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点开了那个标着“借”字的通讯录分组，指尖在几个名字上滑来滑去，又一个个缩回来。雨打在他的安全帽上，噼啪作响，他忽然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箱面上，喉咙里发出像被堵住的呜咽声。林晓的呼吸顿了顿，梦里的空气仿佛也染上了雨水的寒意，还有外卖箱里残留的、混着酱油味的酸馊气。

风卷着雨敲在窗台上，林晓的睫毛又颤了颤。这次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人发慌。穿碎花裙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包得方方正正的。她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布包的边角，那里已经磨出了毛边。护士走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暗了下去。她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件小毛衣，针织的花纹歪歪扭扭，袖口还缝着一块补丁——是她攒了三个晚上织的，本来想等孙子出院时给他穿上。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推出来的床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老太太忽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小滴，砸在毛衣的补丁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雨还在下，林晓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暴风雨中的湖面，终于找到了暂时的平静。她“看”着那些画面在眼前流转，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茫然，像浸了水的棉花，压在胸口。隔壁的灯灭了，楼下的男人已经骑上电动车冲进雨里，医院的长椅空了，只剩下那件小毛衣被遗落在冰冷的椅面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停了。林晓翻了个身，眼角沁出一滴泪，很快被枕巾吸了进去，没留下一点痕迹。她还没醒，只是在梦里轻轻叹了口气，像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窗外的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啄玻璃上的雨痕，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空荡荡的窗台，和一个刚刚被人间悲剧漫过，又悄然退去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