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的自述

林悦的一生，像被雨水泡烂的旧报纸，字里行间都是化不开的湿冷。

她记事时总在搬家，父亲踩着三轮车，车斗里堆着母亲陪嫁的木箱，她缩在木箱旁，看巷子里的灯一盏盏被甩在身后。母亲总在哭，指甲深深掐进她胳膊，“要不是为了你……”后面的话被父亲的咳嗽打断，男人弯腰啐出一口带血的痰，夕阳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

七岁那年，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蛇皮袋去捡废品，冬天的风像刀子刮过脸颊，指关节冻得通红，却死死攥着刚从垃圾堆里翻出的半块馒头——那是给父亲留的。母亲在那天走了，留了张字条，墨迹被泪水晕开，只看清“对不起”三个字。

十五岁，她被远房亲戚接去城里，说是给她找了个“好营生”。推开那扇挂着粉色纱帘的门，刺鼻的香水味让她头晕。老板娘捏着她的下巴，眼神像打量牲口：“模样不错，学着点，以后有你好日子过。”她夜里跑了，光着脚在柏油路上跑，脚心被石子划破，血珠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很快枯萎的花。

二十岁，她在工厂流水线上认识了阿强。男人会偷偷给她塞颗糖，说：“等我攒够钱，就娶你。”她信了，把每个月的工资都塞给他，看着他把钱揣进怀里，眼睛亮得像有星星。直到那天，她撞见阿强搂着别的女人，手里拿着的，是她省吃俭用给他买的新衬衫。她没哭，只是转身时，撞到了堆在墙角的铁架，额头淌下的血模糊了视线。

三十岁，她在菜市场租了个小摊卖菜。每天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扛着几十斤的白菜，腰累得直不起来。有个常来买菜的大爷，总多给她几毛钱，说：“丫头，别太苦了自己。”她笑着道谢，转身却在没人的角落抹眼泪——那是除了父亲，第一个对她说这话的人。可大爷没多久就搬走了，听说去了儿子家。

四十岁，她查出了重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圈转，像极了她这浑浑噩噩的一生。护士拿来缴费单，数字后面的零晃得她眼晕。她摸出枕头下的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钱，零零碎碎，却被压得平平整整。她笑了，笑出了眼泪，原来这点钱，连半个月的住院费都不够。

弥留之际，窗外飘着雪。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没走，一家三口挤在漏风的小屋里，父亲用体温给她焐脚，母亲哼着跑调的歌谣。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闻到了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这辈子，唯一闻到过的，属于“家”的味道。

葬礼那天，没有亲戚来，只有菜市场的几个摊主凑钱给她买了个花圈。风吹过，纸花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坟头的草后来长得很高，没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叫林悦的女人，更没人知道，她也曾对这个世界，有过那么多微小的、却从未实现过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