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裹着细雪掠过城谷的飞檐,祭坛前的青铜鼎里,祭祀用的檀香被吹得火星四溅。六岁的姜宪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脖颈间新换的玄铁锁链随着步伐发出细碎声响。十二名守卫手持镶嵌圣水的长枪将她团团围住,枪尖折射的冷光映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魔种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为首的守卫扯动锁链,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姜宪踉跄着撞向石阶,膝盖磕在凸起的砖棱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眼眶发烫。她抬头望向城墙上飘飞的白莲旗帜,突然想起三日前姜城踮着脚尖给她别发带的模样——此刻妹妹大概正在暖阁里喝着桂花羹,而自己却要坠入永夜。
地牢入口蒸腾着浑浊的雾气,腐木与铁锈的气息混着经年累月的霉味扑面而来。当最后一级台阶隐没在黑暗中时,姜宪听见头顶传来沉重的石门关闭声,仿佛整个世界的光明都被彻底截断。潮湿的苔藓在石壁上蜿蜒生长,几盏摇曳的牛油灯将守卫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进去!"守卫的呵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姜宪跌进牢房的瞬间,铁锁与地面相撞发出刺耳的轰鸣。她蜷缩在铺满霉斑的墙角,看着月光从头顶碗口大的气窗斜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方苍白的光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碎石,粗糙的颗粒硌得掌心生疼,她突然发现这里的黑暗与白天不同——白天的黑暗是被人唾弃时的冷,而此刻的黑暗是能将人吞噬的实体。
"听说这丫头能徒手捏碎玄铁?"守卫们的对话透过栅栏传来,带着幸灾乐祸的调笑,"玄霄大人特意打造了捆魔链,圣水淬了七七四十九遍,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兴风作浪。"铁链哗啦声中,姜宪感觉脖颈突然一紧,特制的锁链像活物般缠绕上来,刻着圣文的金属表面泛着幽蓝光芒,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微微的灼痛。
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五年前的记忆突然翻涌——那时她还能躺在姜城身边,数着帐顶绣的并蒂莲入睡。如今那些温暖的画面,却成了此刻最锋利的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一旦示弱,那些人会更得意。
地牢深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声响,惊起几只蛰伏的蝙蝠。姜宪警觉地抬头,看见隔壁牢房的阴影里浮现出模糊轮廓。那是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眼窝深陷,灰白的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上。"新来的小丫头..."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墙面,"知道这里为什么没有老鼠吗?"
姜宪浑身僵硬,身体下意识地往墙角缩去。男子突然扑到栅栏前,枯瘦的手指从缝隙间伸出,"因为它们都成了我的口粮..."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恐惧如潮水般将姜宪淹没,她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被锁链勒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地牢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宪的心脏猛地跳动——那熟悉的脚步声,是姜城!"姐姐!姐姐你在哪?"稚嫩的呼喊带着哭腔,气窗洒下的月光突然被挡住,姜城圆圆的小脸出现在洞口,眼睛哭得通红,发间的白玉花歪歪斜斜。
"别过来!"姜宪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锁链拽得跌坐在地。金属摩擦皮肤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但仍强撑着喊道:"快回去!他们会罚你!"姜城却不管不顾,胖乎乎的小手费力地扒着气窗,"我给你带了糖糕!王嬷嬷做的,还热乎着!"
糖糕从气窗缝隙里掉下来,沾着泥土滚到姜宪脚边。姜宪望着那团雪白的糕点,喉咙发紧。她想起从前姜城总是把最甜的蜜饯省给她,自己只舔糖纸。"拿走。"她别过头,声音发颤,"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怕!"姜城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气窗铁栏上,"他们说你是魔种,可你明明会给我捉萤火虫!会把秋千推得高高的!"小女孩的哭声在地牢里回荡,惊得守卫们高声呵斥。姜宪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比刚才更浓烈的血腥味。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会冲过去抱住妹妹,让那些人抓住把柄。
深夜,姜宪蜷缩在发霉的草堆上。气窗透进的月光已经变得清冷,糖糕在掌心被攥得不成形状。隔壁牢房传来均匀的鼾声,而她满脑子都是姜城通红的眼睛。锁链的重量压在身上,像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将她捆绑。她望着头顶狭窄的气窗,突然想起祭坛上那朵黑莲——原来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她将脸埋进草堆,咬住粗糙的干草,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黑暗中,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这一刻,她恨透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恨透了那朵带来灾难的黑莲。但更恨的,是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城为她冒险。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姜宪数着更次,直到晨光再次从气窗漏进来。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握紧沾满泥土的糖糕——这是她在黑暗里唯一的光,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因为她知道,只要还有姜城在外面,她就不能倒下。哪怕要在这地牢里腐烂,也要等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日子在潮湿与黑暗中缓慢流逝。姜宪学会了在发霉的草堆里寻找干燥的角落,学会了在气窗洒下月光时分辨时辰。每当思念汹涌,她就会掏出怀里已经发硬的糖糕,就着记忆里姜城的笑容慢慢咀嚼。偶尔夜深人静,她会对着气窗轻声哼唱儿时的歌谣,歌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被温暖包裹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