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

云华公主思凡下界，与川西灌江口杨天佑相恋，生下小儿未满月，就被玉帝发现，压在了桃山下。

小儿被西王母养在宫中，唤做二郎。待他束发，西王母才将此事说与他。他听罢，拎了斧子就去了桃山，想要把山劈开救生母出囹圄。

杨二郎虽然天生神力，但总归是个少年人。眉间第三眼也只微微开了条细缝，没有多少神通。他去了桃山，丝毫破不开玉帝的禁制，连云华公主的面都没见到。

正当他沮丧时，隔壁灵台方寸山的菩提祖师出现，把他带回了斜月三星洞。

"杨戬，是你母亲云华公主给你起的名字。你若想救她出来，可以留在这里学本事。"

菩提如是说。

杨戬留下了。

要说他为什么就信了菩提呢。除了他从菩提身上感受到的深不可测的道行，大概就是因为菩提白发白须一身白衣吧。

他喜欢白色。

桃山是灵台方寸山的后山。

每日，杨戬从破晓起跟着菩提学法术，午休后去桃山练箭，隔着禁制同母亲说上几句话。日落而归。一刻不错。

这日。

练完箭，正欲休息。

枝头倒挂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悬在他眼前。金色的瞳仁，尖的耳朵，手里拿着桃，咧着嘴露出尖利的犬齿，冲他笑。

"你是谁？"

脑袋的主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打量，一双金色的眼睛灵动又好奇。他双腿勾在树上，扰得树上的果子树叶簌簌往下掉，一根细长的尾巴在身后乱晃。

"长得好生奇怪。"

他咬了一口手里的桃，汁水淋漓地滴落下来，甜腻的山桃香气扑了杨满面。

杨戬微抿着唇，不动声色地避开滴滴答答的汁水，用第三眼探了下虚实。

"是只小猴子。看他身上褂子的制式，应该也是斜月三星洞的弟子。这些时日竟没见过，难道是祖师新收的徒弟。"

杨戬暗自思忖却没答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张嘴吃桃，咬下一大口，桃肉将脸颊鼓起一个小包，可可爱爱的。他倒挂着吃，桃汁肆意横流，竟也不会被汁水呛着。

"你怎么不说话。"

猴子活泼，嘴里含着桃肉，紧赶着又说了一句。他一只手吃桃，一手背在身后，双腿好动地在枝头打晃，尾巴也一刻不停地勾来搭去。他眼睛好奇地盯着杨戬眉间打转，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想去摸杨戬的第三眼。

杨戬抬手捉住猴子的手，看见对方瞳仁中嘴角不自觉上扬的自己，突然觉得除了白色，金色似乎也不错。他带着浅浅的笑意，微微前倾靠近几寸，开口道。

"我是杨戬。你师兄。"

"胡说！你怎么可能是我师兄？都来一年了，从没见过你！你肯定是新来的！"

猴子挣开杨戬的手，仔细吃下最后一口桃肉，扔了桃核从树上翻身下来，伸出满是桃汁的手指，戳到他面前，气鼓鼓地与他争辩。

"我才是师兄！"

杨戬见他气得活灵活现的，鲜红的小嘴一张一合，手指都要戳到他的鼻尖，嘴和手都湿乎乎的，溢着桃汁。

"你叫什么？"杨戬不想沾上桃汁，退开一步问他。

"我叫孙悟空！"猴子骄傲地答，"师父取的！"

"噢﹣-，你可知祖师收徒，是按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辈的？"

"自然知！"

"你叫悟空，乃第十辈之小徒矣。"

"是没错。"

"我名叫杨戬，却不在这十二字辈分内。你可知

为何？"

"……"这题超纲了，猴子答不上来。

"因为我是祖师的亲传弟子，比十二字辈都高。而且，我长得也比你高，还比你厉害。"说着挽起长弓，一箭射中十丈外的桃树。随后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整树的山桃落了满地。

"…哇！好厉害！"猴子眼睛亮亮的，继而又小声嘟囔，"好浪费呀…"

"所以，我当然是你师兄。"杨戬忽略过他的小声埋怨，理所当然道。

"……"猴子被少年人一番有理有据的胡诌给说昏了头，眨巴着眼睛犯迷糊。"…是这样吗？"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呀。悟空心里想着。

"自然是这样。"杨戬眼也不眨地回答，少年人的声音清亮悦耳，掷地有声。

"…师…兄？"猴子犹犹豫豫地喊他。

"师弟乖。"少年随口哄骗。

"师兄！"猴子觉得他说得有理，应得也理所当然，喊出第一声后，也就不在扭捏计较，清清爽爽地叫他。

杨戬被猴子叫的舒心，嘴角笑意更浓。扔下手中弓箭，牵过他去溪边洗手。

悟空乖乖让他牵着，跟着他蹲到溪边净了手，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晃。

他觉得杨戬真好。

来斜月三星已经一年了，师父虽没有短着他吃穿用度，却总是叫他打杂，什么都不曾教他。其他师兄弟觉得他是只没用的野猴子，总是用法术戏弄他。他什么都不会，打不过，只好自己躲到这烂桃山做他的野猴子，等夜深大家都睡下后，才回去。

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说这么多话，夸他乖，还帮他净手。

他一双眼睛金灿灿的，盛着临近傍晚的和日光，感激地瞧着杨戬。

杨戬见了，觉得喜欢。就伸手去摸他的眼睛，悟空乖顺地闭上眼，眼睫微微颤动仰着脸任他摸去。

杨戬见他如此乖巧，逼上一步，悟空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一脚踩进了小溪里。沾了水的猴子瞬息炸了毛，大叫一声窜到了杨戬背上，紧紧盘着，不肯撒手。湿了的那只鞋被他甩进了水里，顺着溪水流走了。

"哎！我的鞋！"他在杨戬背上晃着光着的脚丫喊。

怕他摔下来，杨戬赶忙伸手拖住他。

悟空见状得意起来，"我哪里会摔下来呀！"

得意完又着急忙慌地在少年人背上拍他，"师兄！我的鞋！"

"你下来，我去帮你捡。"

"我不，我怕水！"

杨戬没闹明白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只是悟空就是抱紧了他不放，一边还催促着他去拾鞋。猴子这样闹他，他却一点不恼。还好脾气地听之任之，从善如流地脱了鞋袜让猴子拎着，背着他蹚水拾鞋。

溪水很清，却有些急，鞋被水流推着走了好远。

杨戬不紧不慢地背着小猴子，听他在背上一叠声地叫师兄，闹哄哄地催他。

"真可爱。"杨戬想。

日头渐渐落下，天色暗下来。

鞋追回来了。

穿好鞋袜的杨戬去收好弓箭，准备回斜月三星洞。悟空弄干了鞋，蹲在一旁看他收拾，知道他要回去了，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叫杨戬带他一同回去。

师兄这么厉害，和他在一起应该不会被欺负吧。

他眼巴巴地蹲在旁边，尾巴恹恹地扫着，把那一片草都给扫秃了。悟空见杨戬自顾自地收拾好了，仰着的脸渐渐低下来，搁在膝盖上盯着脚尖发呆。

"师兄要走了呀。"他心想着。

"我还得再待会儿呢。"他有些闷闷不乐。

"他明天还会来吧！"他又开心起来。

过了半晌，没有动静。

猴子抬起头，见少年还在。少年的脸因为背光而看不清表情，背后是绯色的夕阳，那么大一轮。

猴子蹲在地上扬起头，手持弓箭的布衣少年在残阳余晖里，眉间一丝细缝透着红光，明明还是刚束发的纤细模样，却犹如战神一般肃穆庄严。

他有些看呆了，直到杨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个来回，才回过神来。

只见少年人微微弯腰，向他伸出手，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猴子一直觉得，只有花果山才是家。

可是这一刻，他觉得只要是眼前这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嗯！"他高兴地一跃而起，牵住那只手，响亮的回应。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