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过后的两周，崔慕瑜和尹知衡在校园里完美地避开了对方。

这并不容易——P大校园虽大，但他们选修的"量子化学基础"每周两次，还有共同参加的学术讲座和图书馆常去的区域。崔慕瑜开始刻意改变路线，提前五分钟离开教室，甚至放弃了最常去的三楼图书馆角落。有两次，她远远看到尹知衡的高挑身影，立刻转身走向相反方向。

但逃避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奇怪的失落感。课堂上没有人在旁边小声指出教授的笔误，图书馆里没有人递来相关的参考书，下雨天没有人突然出现递伞然后匆匆离去。生活突然变得...太过安静。

"你和尹知衡怎么了？"室友小圆在宿舍里突然问道，"这周上课他都没坐你旁边。"

崔慕瑜正埋头整理化学笔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什么，就是各自忙吧。"

"少来，"小圆翻了个白眼，"全班都看出来你们之间有问题。上次小组讨论，他看你的眼神就像——"

"我去打工了。"崔慕瑜打断她，迅速收拾书包离开宿舍。

辞掉助研工作后，她又回到了之前的三份兼职：两份家教和一家咖啡馆的晚班。收入锐减，但至少不需要欠尹知衡人情。

咖啡馆叫"墨香"，离学校两站地铁，顾客多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和大学生。崔慕瑜喜欢这里的安静氛围，以及允许员工在不忙时看书的宽松政策。

周四晚上，客流比平时少。崔慕瑜站在柜台后复习下周的有机化学测验，偶尔抬头确认是否需要添咖啡。门铃响起，她条件反射地说出"欢迎光临"，抬头时却愣住了。

尹知衡站在门口，身边是几个物理系的同学。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休闲裤，头发似乎刚剪过，衬得侧脸轮廓更加分明。看到崔慕瑜，他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随着朋友走向角落的大桌。

崔慕瑜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他们争吵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订单本。

"我去点单。"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自告奋勇走向柜台。

崔慕瑜机械地记下他们要的咖啡和甜点，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感到惊讶。眼镜男生回去后，她听到一阵压低的笑声和起哄声，但尹知衡只是摇头，说了句什么，那群人就安静下来。

咖啡做好后，崔慕瑜请同事帮忙送去。她躲进后厨整理库存，直到确认那群人已经离开才回到前台。

"那个高个子男生留了小费，"同事小美挤眉弄眼，"还问你是不是每周四都这个班次。"

崔慕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这个干什么？"

"谁知道呢？"小美耸肩，"不过他很帅啊，是你男朋友？"

"不是。"崔慕瑜回答得太快，"只是高中同学。"

下班时已近十一点。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崔慕瑜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路过一条小巷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口哨声。

"美女，一个人啊？"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靠近。

崔慕瑜加快脚步，但那人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走啊，聊聊天嘛！"

酒精和烟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崔慕瑜试图挣脱，但对方力气很大，将她拉向巷子深处。恐惧像冰水一样漫上脊背，她正准备大声呼救，突然听到一声闷响，抓住她的力道松开了。

"滚。"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地说。

崔慕瑜转头，尹知衡站在那里，刚才那一拳将醉汉打退了好几步。路灯下，他的表情冷峻得可怕，眼睛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怒火。

"妈的，多管闲事！"醉汉骂骂咧咧地扑上来。

接下来的打斗短暂而激烈。尹知衡明显练过某种格斗术，几个干净利落的动作就将对方制服在地。醉汉爬起来骂了几句脏话，摇摇晃晃地逃走了。

"你没事吧？"尹知衡转向崔慕瑜，声音立刻柔和下来。

崔慕瑜摇头，突然注意到他左手手臂上一片鲜红："你受伤了！"

尹知衡看了一眼，像是才感觉到疼痛："没事，可能是刚才撞到墙上的铁丝网了。"

伤口比看起来严重——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划伤，深的地方已经见肉，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崔慕瑜倒吸一口气，立刻从包里找出干净纸巾按住伤口。

"得去医院，"她声音发抖，"可能会需要缝合。"

"不用那么麻烦——"

"别废话！"崔慕瑜打断他，眼眶突然发热，"这次听我的。"

深夜的校医院只有值班医生在。伤口清洗后确认需要缝五针。医生准备麻药时，尹知衡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递给崔慕瑜："能帮我接一下吗？张教授的电话。"

崔慕瑜接过手机，向教授解释情况并代尹知衡请明天的假。挂断后，她无意中看到手机相册的缩略图——那似乎是一张高中时期的照片，画面中的人影很熟悉。

"密码是0923。"尹知衡突然说。

崔慕瑜抬头："什么？"

"如果你想看的话，"尹知衡直视她的眼睛，"密码是你的生日。"

崔慕瑜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不受控制地输入0923。相册打开了，最新的一张照片赫然是她今天在咖啡馆工作的侧影。再往前翻，有她在图书馆看书的背影，有她在课堂上发言的瞬间，甚至还有...高中时期她在运动会上跑步的照片。

"为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喜欢你。"尹知衡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从高二物理竞赛开始，或者更早。"

医生这时回来开始缝合，打断了这个爆炸性的告白。崔慕瑜呆坐在一旁，大脑一片空白。尹知衡喜欢她？那个永远理性冷静、与她针锋相对的尹知衡？那个她视为终极对手的尹知衡？

缝合结束后，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并开了消炎药。崔慕瑜机械地记下，扶着尹知衡离开医院。夜更深了，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送你回宿舍。"尹知衡说，好像刚才那句告白从未发生过。

"不，"崔慕瑜深吸一口气，"我送你回静园。你手受伤了，需要人照顾。"

静园3号楼203室是一间宽敞的单人宿舍。整洁得近乎苛刻，书架上书籍按高度和颜色排列，桌面上除了笔记本电脑外空无一物。唯一显得凌乱的是床头的一摞笔记本，最上面一本摊开着，露出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

"坐吧。"尹知衡指了指唯一的一把椅子，"要喝什么吗？"

崔慕瑜摇头，直接坐在床边，鼓起勇气问："你手机里的照片...还有你说的..."

尹知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盒子。他递给崔慕瑜："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张和照片。最上面是她在高中时随手画的解题草稿，边缘还写着几个无关的涂鸦；下面是她送给他的那张感谢卡；再往下是各种偷拍的照片——她在图书馆看书，在竞赛现场答题，在运动会跑步...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有些还附有简短的文字。

"你...收集这些多久了？"崔慕瑜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记忆的碎片。

"三年零四个月。"尹知衡坐在她旁边，"从高二上学期物理竞赛开始。"

"为什么从不告诉我？"

"我试过。"尹知衡苦笑，"毕业旅行那天晚上，高考后约你在图书馆见面，还有...很多次几乎说出口的时候。"

崔慕瑜想起那次篝火晚会后星空下的对话，想起那个被父亲住院打断的约会，想起无数次他们目光相接又各自移开的瞬间。所有线索突然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图案。

"助研工作呢？"她轻声问，"也是因为..."

"因为看到你同时打三份工还要保持成绩，"尹知衡点头，"我心疼。"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如此陌生又如此温柔。崔慕瑜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原来始终有人在默默守护。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那天我说的话太过分了。"

"不，你是对的。"尹知衡认真地说，"我不该自作主张安排那些。我应该先问你，尊重你的选择。"

崔慕瑜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在台灯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像是融化的蜜糖。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理性冷静的男孩，此刻正毫无保留地向她展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我也喜欢你。"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惊讶于其中的确定，"可能从你第一次把伞给我的时候，或者更早。"

尹知衡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小心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指尖："那我们...？"

"但是，"崔慕瑜咬了咬下唇，"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或责任。我要靠自己的能力走下去。"

"我知道，"尹知衡点头，"我欣赏的正是这样的你。我们可以各自强大，同时...彼此陪伴。"

这个提议如此合理，如此尹知衡式的解决方案。崔慕瑜忍不住笑了："听起来像是某种战略合作协议。"

"本来就是。"尹知衡也笑了，右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让她心跳加速，"竞争对手关系不变，只是增加一些...附加条款。"

"比如？"

"比如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你，你今天在咖啡馆的样子很美；比如你可以随时用我的笔记，而不觉得是欠人情；比如..."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可以这样做吗？"

他的脸慢慢靠近，在距离她唇瓣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下，等待最后的许可。崔慕瑜闭上眼睛，轻轻迎上去。

这个吻很轻，像是蝴蝶掠过花瓣，却让崔慕瑜全身的细胞都苏醒了。她闻到尹知衡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感受到他指尖在她掌心的温度，听到他加快的心跳声——所有这些感官信息在她脑海中重组，形成一个全新的认知：尹知衡不仅仅是她的对手，还是她喜欢的人。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稳。尹知衡用额头抵着她的，轻声说："还有一条附加条款——以后遇到危险，第一时间通知我。"

"今晚是巧合？"崔慕瑜突然意识到，"你怎么会正好在那里？"

"不是巧合。"尹知衡有些不好意思，"自从你辞掉助研工作，我...偶尔会确认你安全回校。"

"你跟踪我？"崔慕瑜瞪大眼睛。

"不是那种跟踪！"尹知衡急忙解释，"只是...远远地确认你进了校门就走。今晚看到那个人跟着你，我才..."

崔慕瑜不知道该生气还是感动。最终她选择了后者，因为这个看似冷静理智的男孩，为她做了这么多不理智的事。

"以后别这样了，"她轻声说，"太危险。今晚要不是那个醉汉已经半醉，你可能伤得更重。"

"值得。"尹知衡简单地说。

夜深了，崔慕瑜本该回宿舍，但两人都不愿分开。最终，尹知衡从柜子里拿出备用被褥铺在地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崔慕瑜摇头："你是伤员，你睡床。"

"那...都睡床？"尹知衡试探地问，看到她的表情立刻补充，"只是睡觉，我保证。"

单人床不大，但两人侧身躺着刚好能容下。崔慕瑜背对着尹知衡，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单传来。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像是抱着什么易碎品。

"晚安，竞争对手。"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崔慕瑜握住他的手："晚安，战略合作伙伴。"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在地板上，勾勒出两个依偎的影子。在这个安静的秋夜里，某种崭新的东西悄然萌芽，既像是一场竞赛的延续，又像是一个全新故事的开端。

第十章： 坚冰

第十章：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