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第三天,班级毕业旅行开始了。
崔慕瑜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窗外景色飞速后退。三天前的最后一科结束后,整个高三教学楼都沸腾了——试卷抛向空中,欢呼声此起彼伏。她却异常平静,只是默默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时与尹知衡擦肩而过,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喂,发什么呆呢?"林嘉怡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递来一包薯片,"听说这次旅行是尹知衡妈妈帮忙联系的度假村,五星级呢!"
崔慕瑜接过薯片,含糊地应了一声。在尹家借住的那段日子,她已经见识过尹母的人脉和财力。但更让她意外的是,尹知衡从未因此表现出任何优越感。
"话说,"林嘉怡凑近,压低声音,"高考完你俩有什么进展?"
"什么进展?"崔慕瑜皱眉。
"别装了!全班都看得出来你们之间那点小九九。"林嘉怡翻了个白眼,"他送你钢笔,你帮他整理化学笔记;他收留你住他家,你帮他改物理竞赛稿..."
"那只是正常的学术交流。"崔慕瑜咬碎一片薯片,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她,眼神暧昧。崔慕瑜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低头假装研究薯片包装,直到那些视线移开。
大巴最后一排,尹知衡戴着耳机,面前摊开一本《量子计算导论》。张瑞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讲着某个网游的新赛季,他偶尔点头,目光却不时飘向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
崔慕瑜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尹知衡想起高考最后一科结束时,她在人群中安静离开的样子——脊背挺直,步伐坚定,像一艘永不偏离航线的小船。
度假村比想象的还要豪华。三层别墅带私人泳池,周围是郁郁葱葱的山林。男生住一楼,女生住二楼,公共区域在中间。崔慕瑜分到了一个靠南的小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湖泊。
"下午自由活动,晚上烧烤加篝火晚会!"班长宣布道,"不许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
崔慕瑜本想躲在房间看书,却被林嘉怡硬拉出来"熟悉环境"。她们沿着湖边小路散步,迎面撞上了尹知衡和张瑞。
"哟,巧啊!"林嘉怡夸张地挥手,"一起呗?"
崔慕瑜想掐死她。
四人尴尬地并肩走着。张瑞和林嘉怡走在前面,刻意加快脚步,很快就把崔慕瑜和尹知衡甩在后面。
"考得怎么样?"尹知衡打破沉默。
崔慕瑜耸耸肩:"还行。最后那道生物题有点刁钻。"
"化学有机合成也是。"
他们就这样聊起高考试题,气氛逐渐自然起来。路过一片野花丛时,尹知衡突然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什么。
"看,"他指着花丛中一株不起眼的蓝色小花,"勿忘我。"
崔慕瑜蹲在他旁边。那朵花很小,花瓣是清澈的天蓝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从未注意过路边的野花,更没想到尹知衡会对植物有兴趣。
"你怎么认识?"
"小时候跟外公学过一点植物学。"尹知衡的声音出奇地柔和,"这种花的花语是..."
"喂!你们两个!"张瑞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烧烤开始了!"
尹知衡站起身,顺手摘下一朵蓝色小花,夹进手中的书里。崔慕瑜假装没看见,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夜幕降临,篝火在湖边空地燃起。同学们围坐成一圈,啤酒饮料传了一圈又一圈。崔慕瑜小口啜饮着果汁,听大家畅想大学生活。
"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有人提议,立刻得到热烈响应。
空酒瓶在中央旋转,瓶口第一次指向了林嘉怡。
"真心话!"林嘉怡毫不犹豫。
"在座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林嘉怡夸张地捂住胸口:"有啊!张瑞!"
全场爆笑。张瑞的脸红得像烤熟的虾子,差点把手中的饮料打翻。
瓶子继续旋转,这次指向了张瑞。
"大、大冒险!"他结结巴巴地说。
"去湖边大喊三声'林嘉怡我喜欢你'!"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张瑞真的去了。他颤抖的告白回荡在湖面上,引发一阵阵口哨和掌声。林嘉怡笑得前仰后合,但耳尖却悄悄红了。
崔慕瑜抿嘴轻笑,余光瞥见尹知衡也在微笑。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阴影。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短暂相接,又同时移开。
瓶子再次旋转,这次对准了尹知衡。
"真心话。"他平静地说。
提问的是班上一个活泼的女生:"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描述一下!"
欢呼声更响了。崔慕瑜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耳朵却竖得老高。
尹知衡沉默了一会儿:"聪明,不服输,有上进心但不仅仅是个书呆子。"他停顿了一下,"最好扎马尾,因为...很漂亮。"
"哇哦!"全班沸腾,"这描述也太具体了吧!"
"崔慕瑜不就是马尾吗?"有人起哄。
尹知衡或许是故意的。
"别胡说!"崔慕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瓶子像是故意捉弄人,下一轮就转向了她。
"真心话!"她抢在提问前说,生怕被要求做什么荒唐的大冒险。
"你的理想型呢?"又是那个女生,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崔慕瑜的舌头像打了结。她可以随便编一个答案搪塞过去,但某种奇怪的自尊心让她不愿说谎。或者说,她的脑子不允许她欺骗自己的真实想法。
"聪明,有上进心,尊重我的独立性。"她慢慢地说,"最好是理科好,因为可以互相学习。还有...不要太聒噪,喜欢安静的那种。"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描述简直就是在说尹知衡。果然,全班再次炸开了锅。
"天生一对!"
"赶紧在一起吧!"
"亲一个!亲一个!"
崔慕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偷偷看向尹知衡,发现他正盯着篝火,嘴角却微微上扬。
游戏在喧闹中继续,但崔慕瑜已经心不在焉。夜渐深,篝火渐弱,同学们三三两两回房休息。她独自走向湖边,想吹吹风冷静一下。
湖面映着星光,像撒了一把碎钻。崔慕瑜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回想刚才游戏中的荒唐场面。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尹知衡会怎么想?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找我有事?"她故意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
尹知衡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星空很清晰,适合观星。"
"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令人不适。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夜晚宁静。
"崔慕瑜。"尹知衡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嗯?"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崔慕瑜瞥见那是一张折叠的纸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好多次。
"我..."
"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崔慕瑜突然打断他,心跳如擂鼓,"我是说,高考成绩。"
尹知衡的手停在口袋边:"后天凌晨。"
"哦。"
又是一阵沉默。尹知衡最终没有拿出那张纸条,崔慕瑜也没有追问他想说什么。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各自怀揣着无法言说的心事,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衫。
三天后,高考成绩如期公布。
凌晨零点,崔慕瑜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来自尹知衡的消息:「准备好了吗?」
她回复:「嗯。」
「三、二、一,回车。」
屏幕刷新,成绩跳出来的一瞬间,崔慕瑜屏住了呼吸——698分,全省排名:1。
她眨了眨眼,又刷新了一遍。数字没变。她是省理科状元。
手机疯狂震动起来,班主任的祝贺,同学的询问,林嘉怡的尖叫语音...崔慕瑜一条都没回,只是盯着尹知衡的聊天窗口。他还没发消息来。
十分钟后,一条新消息终于弹出:「恭喜,状元。」
崔慕瑜立刻回复:「你多少?」
「696,第二。」
两分之差。崔慕瑜赢了这场长达三年的拉锯战,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相反,一种奇怪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盯着那个"698",想起无数个他们一起刷题的夜晚,想起他借给她的笔记,想起那支限量版钢笔...
「报哪所大学?」她问。
「P大,物理系。你呢?」
崔慕瑜嘴角微微上扬:「P大,化学系。」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只有简单一句:「北京见。」
填报志愿那天,崔慕瑜和尹知衡被校长单独接见,合影,接受采访。他们像两枚荣誉勋章,被学校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闪光灯下,崔慕瑜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余光却不时瞥向身旁的尹知衡。他站得笔直,表情平静,只有在与她目光相接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真是我们学校的金童玉女啊!"校长拍着他们的肩膀,"到了大学要继续互相促进!"
离开学校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尹知衡突然停下脚步:"明天有空吗?"
崔慕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有。"
"下午三点,中央图书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崔慕瑜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期待。
当晚,她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最终选了一条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不是太正式,但足够好看。她甚至偷偷用了母亲的香水,在手腕上喷了一点点,然后又觉得太刻意,赶紧洗掉。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崔慕瑜已经站在图书馆门口。她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只为了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阳光很好,微风拂过她的裙摆,带来一丝清凉。
两点五十分,手机突然响起。是母亲。
"慕瑜,"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住院了...酒精中毒...医生说很危险..."
崔慕瑜握紧手机:"在哪家医院?"
挂断电话,她看了眼图书馆大门,又看了眼手表。尹知衡应该快到了。她犹豫了一秒,然后飞快地发了条短信:「家里急事,今天不能见面了。对不起。」
发完她就冲向马路对面,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启动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走向图书馆台阶,手里还拿着一束小小的蓝色花朵。
但也许只是错觉。
病房里,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身上连着各种仪器。母亲坐在一旁,眼睛红肿。医生说是重度酒精中毒引发肝衰竭,需要立即治疗。
崔慕瑜机械地帮忙办手续,交押金,听医生解释病情。所有动作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但她没有勇气拿出来看。
直到深夜,父亲的情况才稳定下来。崔慕瑜坐在走廊长椅上,终于掏出手机。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尹知衡:
「知道了,家里没事吧?」
「需要帮忙吗?」
「改天再谈也可以。」
每一条都礼貌而克制,就像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关系。崔慕瑜想回复,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她只发了一句:「父亲住院了,暂时走不开。今天下午不好意思,下次补偿你。」
尹知衡很快回复:「好的,没关系。」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崔慕瑜的眼眶突然发热。她关掉手机,靠在冰冷的墙上,盯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某个本该重要的时刻就这样错过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还没来得及许愿就已消失不见。
但没关系,她告诉自己。他们还会在北京见面,还会有无数个"改天"。毕竟,来日方长。
晚安——要说出去吗?
算了,自己在心里说就好了。
「尹知衡,谢谢你,晚安。」
「崔慕瑜,我可以等,等到那个特定时候,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