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温暖而不灼人。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飘散，落在跑道上、草坪上，也落在崔慕瑜的头发上。

"春季运动会，每个人都必须报名至少一个项目！"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高声宣布，"这是毕业前最后一次集体活动，班主任说了，缺席扣德育分！"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崔慕瑜低头翻看物理笔记，假装没听见。运动会从来不是她的战场，实验室和考场才是。

"崔慕瑜，"体育委员走到她桌前，"你报什么？"

"我不擅长运动。"她头也不抬。

"那就1500米吧，反正慢慢跑总能完赛。"体育委员大笔一挥，在她的抗议生效前就走开了。

崔慕瑜抬头，正好撞上尹知衡的目光。他坐在三排之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笑什么？"她瞪他。

"没什么，"尹知衡转着笔，"只是好奇'全能学霸'崔慕瑜会不会也有不擅长的领域。"

"我当然能跑。"她下意识反击，随即后悔自己的幼稚。

尹知衡挑眉："那我拭目以待。"

运动会当天，天气出奇地好。崔慕瑜穿着借来的运动服——她没有自己的，家里也舍不得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花钱——站在起跑线上。1500米是下午的第一个项目，看台上已经坐满了学生。

"各就位——"

崔慕瑜深吸一口气。她昨晚偷偷在网上查了长跑技巧：保持匀速、调整呼吸、最后冲刺。理论上她都懂，但此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砰！"

发令枪响，十几名选手冲了出去。崔慕瑜按照计划保持在中间位置，努力控制呼吸节奏。第一圈还算顺利，第二圈开始，胸口像被火烧一样疼，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崔慕瑜！加油！"看台上传来林嘉怡的喊声。

她勉强抬头，目光扫过看台，无意中看到尹知衡站在班级最前排。他穿着接力赛的队服，蓝白相间的背心衬得肩膀格外宽阔。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崔慕瑜迅速移开目光，专注于脚下的跑道。

第三圈，意外发生了。转弯处，崔慕瑜的右脚踩到一颗小石子，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本能地伸手撑地，但还是重重摔在了跑道上。

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手掌火辣辣的。周围的惊呼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崔慕瑜咬牙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右腿使不上力。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崔慕瑜抬头，尹知衡不知何时冲进了跑道，正蹲在她面前检查伤势。他的眉头紧锁，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擦破的膝盖。

"只是皮外伤，"崔慕瑜喘着气说，"我能继续。"

尹知衡皱眉："理智点，你现在放弃更高效。"

"我不需要高效，我需要完成比赛。"她推开他的手，挣扎着站起来。

看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崔慕瑜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瘸一拐地继续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固执地保持着跑步的姿势，哪怕速度已经比走还慢。

尹知衡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突然大步追上她："至少让我扶你。"

"你还有接力赛。"崔慕瑜固执地摇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来得及。"

"我不想欠你人情。"

"不是人情，"尹知衡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是尊重对手的选择。"

最终，崔慕瑜默许他陪跑在跑道内侧。他们以倒数第一的成绩冲过终点线，但看台上的掌声却比给冠军的还要热烈。崔慕瑜的双腿一软，尹知衡及时扶住她的肩膀。

医务室里，校医给崔慕瑜清洗了伤口，贴上纱布。"没什么大碍，但这两天别碰水。"

"谢谢。"崔慕瑜试着活动膝盖，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校医离开后，尹知衡递来一瓶水："你的倔强有时候很没效率。"

崔慕瑜接过水，瓶盖已经被拧松："你的理性有时候很没人情味。"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这是崔慕瑜第一次看到尹知衡真心实意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胜利的得意，而是一种单纯的、少年人的明朗。他的眼角微微下垂，右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你不是有接力赛吗？"她突然想起。

尹知衡看了眼手表："十分钟后开始。"他站起身，"能走吗？我送你去看台。"

崔慕瑜本想拒绝，但膝盖的疼痛让她妥协了。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尹知衡的手虚悬在她背后，既没有碰到她，又确保她一旦失衡就能立刻扶住。

看台上，林嘉怡夸张地挥手："慕瑜！这里！"

崔慕瑜艰难地爬上台阶，每走一步都牵动膝盖的伤口。尹知衡默默跟在后面，直到她安全坐下才转身离开。

"天啊！你和尹知衡什么情况？"林嘉怡立刻八卦地凑过来，"他居然为了你放弃比赛！"

"他没有放弃，"崔慕瑜纠正，"而且不是'为了我'，只是...基本礼貌。"

"得了吧，"林嘉怡翻了个白眼，"全校都看到他在你摔倒时冲出来的样子，那表情简直像世界末日。"

崔慕瑜没有回答，因为4x100米接力赛开始了。尹知衡跑最后一棒，当他接过接力棒时，他们班还落后第二名半个跑道。但尹知衡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修长的双腿在跑道上划出流畅的线条，最终以半个身位的优势率先冲线。

看台沸腾了。崔慕瑜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手掌拍得生疼。尹知衡被队友们围住庆祝，抬头时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她。他微微点头，崔慕瑜也回以同样的动作。

一种奇异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运动会后的一周，崔慕瑜的膝盖伤口结了痂，走路时还有轻微的刺痛。每天放学后，她都会去图书馆学习两小时，这是她逃避家庭纷争的方式。

这天，她照例来到图书馆的角落座位，却发现桌上放着一本书——《量子物理史话》，正是她找了很久的绝版书。书旁贴着张便条：「阅览室专用，不可外借。——图书馆」

崔慕瑜环顾四周，没人注意这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这是著名物理学家写给普通读者的科普书，深入浅出地解释了量子力学的发展历程，正好补充她正在研究的课题。

接下来的几天，崔慕瑜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找到那本书放在同一个位置。她开始怀疑这不是巧合，因为书页里偶尔会出现一张小书签，标记着她可能感兴趣的内容。

周五下午，崔慕瑜故意提前一小时来到图书馆。远远地，她看到自己的座位旁站着一个人——尹知衡。他正将那本《量子物理史话》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果然是你。"崔慕瑜从书架后走出来。

尹知衡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只是碰巧看到这本书。"

"连续五天都'碰巧'比我早到？"崔慕瑜抱起双臂，"图书馆八点开门，你几点来排队的？"

尹知衡沉默片刻："六点半。"

崔慕瑜瞪大眼睛："为什么？"

"书只有一本，预约名单很长。"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解释一道物理题，"我查了借阅记录，发现你上个月搜索过这本书。"

所以他就连续早起，就为了帮她占这本书？崔慕瑜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但嘴上却说："浪费时间。这些时间足够你做三套模拟题了。"

"效率不是唯一标准。"尹知衡引用她运动会时的话，嘴角微扬。

崔慕瑜一时语塞。她低头翻开书，发现今天的小书签夹在"测不准原理"那一章。书签背面有一行小字：「有时候，观察本身就会改变结果。——Y」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抬头时，尹知衡已经离开了。

周末，崔慕瑜在家制作了一张感谢卡。她翻出珍藏的彩纸和水彩笔——那是初中时用压岁钱偷偷买的，一直藏在床底下。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她画了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是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E=mc²，周围环绕着量子化的轨道电子。

卡片内侧，她用工整的字迹写道：「谢谢你的书。测不准原理或许正确，但有些结果是确定的。——C」

周一早上，崔慕瑜早早到校，将卡片塞进尹知衡的课桌。整个上午，她都不敢往他的方向看，仿佛那张卡片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午休时，她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一个小盒子掉了出来。盒子里是一支崭新的钢笔，笔身上刻着小小的字：「给最值得尊敬的对手」。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崔慕瑜将钢笔小心地放进笔袋，心跳快得不像话。

下午的物理课上，李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有全国高中生物理创新大赛，两人一组报名。有兴趣的同学下课后找我。"

崔慕瑜下意识看向尹知衡，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同时移开，但某种无声的约定已经达成。

放学铃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地留在了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教室后墙上几乎重叠。

"组队吗？"尹知衡率先打破沉默。

崔慕瑜点头："只是战术合作。"

"当然，"尹知衡伸手，"竞争对手关系不变。"

崔慕瑜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指尖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一种微妙的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让她迅速抽回了手。

"下周开始准备？"她假装整理书包以掩饰脸上的热度。

"嗯。"尹知衡点头，"图书馆，老位置。"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影子在夕阳下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就像两颗既定的行星，终于找到了共同的轨道。

第五章：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