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物理竞赛校内选拔赛当天,崔慕瑜五点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父母。昨晚父亲难得没有喝酒,家里安静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洗漱时,镜中的少女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崔慕瑜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从书桌抽屉深处取出一小管遮瑕膏——林嘉怡硬塞给她的"应急用品"。她小心翼翼地遮盖住那些泄露秘密的痕迹,直到镜中人重新变得无懈可击。
客厅里,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父亲的位置空着。
"多吃点,今天考试。"母亲的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直盯着崔慕瑜的手,好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嗯。"崔慕瑜快速吃完,将碗筷放进水池,"我中午不回来,直接去图书馆。"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好考。"
晨光中的校园格外安静。崔慕瑜提前一小时到达,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最后一次翻阅笔记。那些公式和定理像老朋友一样熟悉,给她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这么早?"
尹知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崔慕瑜抬头,看到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晨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你不也是。"她合上笔记本。
他走进来,拉开她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睡得好吗?"
这个问题太过平常,以至于崔慕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们之间从来只有关于学术的针锋相对,何曾关心过彼此的睡眠?
"还行。"她简短地回答,然后转移话题,"最后那道电磁学附加题,你用了哪种解法?"
尹知衡啜了一口咖啡,嘴角微扬:"考完告诉你。"
"怕我偷师?"
"怕你提前认输。"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崔慕瑜突然注意到,尹知衡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衬得他的肤色更加干净清爽。领口处解开的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莫名让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句诗——"如同年轻的上帝在晨光中苏醒"。
这个联想让她耳根发热。
考场设在物理实验室,二十名选拔出来的学生分散坐在实验台前。崔慕瑜和尹知衡被安排在教室的两端,像是被刻意分开的两位角斗士。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崔慕瑜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她的世界只剩下题目、公式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前五道题都很顺利,第六题有些棘手,但她用了十分钟就找到了突破口。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题目很长,几乎占满整张纸。崔慕瑜读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一道综合了力学、电磁学和量子物理的超纲题,远远超出高中范围。她抬头环顾四周,看到其他同学要么咬着笔杆发呆,要么在草稿纸上胡乱涂写。
只有尹知衡,依然保持着稳定的答题节奏。
崔慕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在草稿纸上列出已知条件,尝试用不同的角度切入。二十分钟过去了,她找到了两种可能的解法,但都无法完全解开题目。
"还有三十分钟。"监考老师提醒道。
汗水顺着崔慕瑜的背脊滑下。她再次抬头,这次正好对上尹知衡的目光。他微微挑眉,像是在询问"你卡住了?"
崔慕瑜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却在下一秒看到他举起草稿纸,上面写着:「方法?」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迅速写下自己的思路,趁老师不注意时举起来。
尹知衡看完,摇了摇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了更长的内容,然后假装调整坐姿,将纸片扔到她脚边。
崔慕瑜弯腰捡起,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他的解法与她的完全不同,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在关键步骤上确实更简洁。
"你们两个!"监考老师突然走过来,"在干什么?"
崔慕瑜的心跳几乎停止。尹知衡却镇定自若:"老师,我们想申请合作完成最后一道题。规则允许的,只要不超过两人。"
老师皱眉翻看考试规则,果然找到了这条:"为什么不早说?"
"我们刚刚才想到可以这样做。"尹知衡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无法怀疑。
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去吧,角落里有空桌子。其他人继续答题。"
崔慕瑜拿着试卷和尹知衡一起走到角落。他们面对面坐下,中间摊开那道难题。
"你的方法太保守。"尹知衡开门见山,"题目暗示了量子隧穿效应,但你完全忽略了。"
"你的解法太冒险,假设条件太多。"崔慕瑜反驳,"考试不是赌场。"
"科学本来就是一场豪赌。"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爱因斯坦当年提出光量子假说时,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但我们不是爱因斯坦。"
"当然不是。"尹知衡突然笑了,"我们是崔慕瑜和尹知衡。"
这个笑容让崔慕瑜一时语塞。她从未见过尹知衡这样笑——不是嘲讽,不是胜利的炫耀,而是一种纯粹的、少年人的热情。
"听着,"她压低声音,"我的方法确保基础分,你的方法争取加分项。我们各写一半,然后合并。"
尹知衡考虑了一秒:"成交。"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他们轮流在答题纸上书写,有时崔慕瑜会划掉尹知衡过于跳跃的推论,有时尹知衡会补上崔慕瑜忽略的边界条件。奇怪的是,他们几乎没有言语交流,仅凭眼神和笔尖的指向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时间到!"监考老师宣布。
他们同时放下笔,看着那份融合了两种思维方式的答案。崔慕瑜惊讶地发现,这远比他们各自单独完成的要好得多。
"没想到和你合作还挺有效率。"走出考场时,尹知衡评价道。
崔慕瑜轻哼一声:"别习惯,这只是特殊情况。"
"当然,"他点头,"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做梦。"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却保持着奇妙的和谐。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崔慕瑜和尹知衡并列第一,不仅因为那道合作完成的压轴题,还因为其他题目他们的正确率也惊人地一致。张瑞排名第三,三人将代表学校参加下个月的省级比赛。
"我就知道你们是最佳搭档!"李老师高兴地拍着他们的肩膀,"省级比赛难度会更高,你们要继续保持这种默契。"
"只是战术合作。"崔慕瑜强调。
尹知衡点头:"竞争对手关系不变。"
李老师大笑:"随你们怎么说。下周开始增加训练强度,做好准备吧。"
放学路上,崔慕瑜的心情异常轻松。秋风带着微凉的触感拂过脸颊,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像一把把小扇子在风中摇曳。她甚至哼起了歌,一首母亲常唱的老调。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推开家门的瞬间烟消云散。
客厅一片狼藉。茶几翻倒,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墙上的挂画歪斜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母亲蹲在角落收拾残局,额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妈!"崔慕瑜冲过去,"他又喝酒了?"
母亲勉强笑了笑:"没事,不小心碰的。你...考得怎么样?"
"先别管考试!"崔慕瑜的声音颤抖着,"他打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
卧室门突然打开,父亲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衬衫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哦,大学霸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考得怎么样啊?别又输给那个尹家的小子吧?"
崔慕瑜握紧拳头:"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父亲突然提高音量,"我养你这么大,就指望你给老子争口气!你知道邻居都怎么说吗?说崔家的女儿再厉害也比不上尹家的儿子!"
"你闭嘴!"崔慕瑜再也忍不住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整天就知道喝酒,家里一分钱不赚,还打妈妈!"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崔慕瑜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母亲尖叫着扑过来挡在她面前。
"滚!都给我滚!"父亲咆哮着,抓起一个酒瓶砸向墙壁。
玻璃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崔慕瑜的小臂,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她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从心底蔓延开来。
"慕瑜,先去你房间..."母亲推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崔慕瑜机械地走向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然后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校服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咬住嘴唇不让啜泣声泄露,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血红色。崔慕瑜擦干眼泪,从书包里取出今天的试卷,小心地抚平褶皱。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我一定要赢。赢过尹知衡,赢过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赢过这个恶心的命运。学习是我唯一的出路,我一定要逃出这个家。"
写完后,她将脸埋进掌心,无声地痛哭起来。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尹知衡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同一轮落日,手里拿着今天的考试笔记,上面有一半的字迹工整清秀,属于那个他既想打败又想靠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