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华一中的体育馆像个巨大的蜂巢,头顶电风扇的长长扇叶此刻正嗡嗡作响。十班的同学们占据了一侧的羽毛球场地,七班则在另一侧的篮球场上激战正酣。
明周握着羽毛球拍,心思却像那轻盈的白色羽球,偶尔会飘过中间的网线,落到篮球场上那个醒目的身影上。
谭一然,七班的“风云人物”,上数学课睡觉还能次次单科班级第一,据说不睡觉的时候回答问题永远是最快报答案,怼起老师来也毫不含糊。
前几天还听说他和教导主任据理力争了十多分钟,硬是把教导主任呛到说不出话来。
那样张扬不羁,像棵不管不顾向上生长的树,明周第一次听说这人的光辉事迹时,就很膜拜这样有胆有识的人了。
明周对他,是一种站在远处、带着纯粹欣赏的观察。
毕竟一句话没说过,两人也不认识,只是他恰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像一件锋芒毕露又耀眼的艺术品——帅气的五官包裹着蓬勃的生命力和不驯的锐气,配上顶好的成绩,确实很难让人在体育课上偶尔投去打球的他时不瞥一眼,虽然个头在打篮球的同学里不算高,但他的三分球投的公认的好。
轮到她发球。明周深吸一口气,轻松地抛球、吊球,身体微微后仰蓄力,目光专注地锁定对面的来球。她的同学打回了一个有些刁钻的高远球。
明周看准时机,后退猛地蹬地发力跃起,球拍高举过顶,准备来一记漂亮的跳起扣杀。
然而就是在她凌空的瞬间。
一道橙褐色的影子撕裂了空气,带着令人心悸的风声,像一颗失控的小行星,高速旋转着,砸在了她跃起后腾空的小腿上。
“嘭!”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地炸开。
剧烈的疼痛瞬间由小腿蔓延至整个腿部神经,让她落地的姿势被迫发生改变。
腾空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世界在她眼前骤然倾斜、旋转,受重力的影响直直下落。“啊!”一声短促的惊呼无法控制地呼出,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摔落在地板上。
“明周!”“明周!”身边传来同学惊骇的叫声。羽毛球拍脱力飞出去老远,她支撑着坐起,意识恢复的瞬间,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低头,小心翼翼地将校裤卷起,一点一点裸露的皮肤上一大片醒目的擦伤,正迅速充血、渗出血珠,手臂也有细微划伤,但是没有渗血。
她咬着嘴唇,凭借着毅力和顽强的生命力站起来,勉强和围过来关心她的同学说“我可能打不了了,可惜……”
整个羽毛球场地的喧闹霎时停顿了,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篮球场那边也响起了惊呼。
“我去!砸到人了!”
“谁打的球?!那么大劲!”
“然哥!你的球?不至于吧!”
谭一然刚刚完成一次转身跳投,落地时甚至带着点和往常一样的得意。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自己刚刚“出手”的篮球,以极其离谱的飞行轨迹,越过篮球板,狠狠砸中了前面场地的一个女生,看着她跃起又狠狠摔落的身影,还那么顽强地站起来,谭一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脸上那点因运动带来的张扬神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强烈的内疚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灭顶而来。
“靠!”他低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像离弦的箭,猛地拨开人群,第一个冲了过去。他甚至忘了捡起那个肇事的篮球,只想第一时间冲到她身边。
几个和明周熟识的女生已经围拢过去。
“明周!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腿还能动吗?”
“让一下!让一下!”
谭一然焦急的声音带着喘息,强行挤进包围圈。他个子高,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明周,平日里神采飞扬甚至有点桀骜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惊慌和歉疚。
他半蹲下身,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同学!对…对不起!真是对不起!球是我投的,我当时没看见那边有人跳起来……你感觉怎么样?腿有…有没有伤到骨头?”
他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脸上没了平日的散漫和自信,眉头紧锁,眼神里是真切切的担忧和害怕闯祸后的无措。那双打球时灵动犀利的手,此刻有些僵硬地悬在半空,想扶又不敢随便碰。
明周疼得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平日里只敢远观欣赏的“风云人物”,此刻满脸惊惶地跟自己道歉,感觉像在做梦。
瞬间的剧痛让她一时说不出连贯的话,只能皱着眉,微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想示意没事,但疼痛让她说不出“没事”两个字。
“看膝盖擦伤了!好像肿了!得去医务室!”一个同学指着她的伤口喊道。
“同学,我陪你去吧。”谭一然几乎是脱口而出。
“…麻烦…扶着我,我能走…只是疼…”
“好好好!小心点!”谭一然立刻点头,紧张程度不亚于她自己。
他和明周的两个女同学小心翼翼地,一人一边架起她的胳膊,让她把大部分重量分担在她们身上。谭一然在旁边半弯着腰,一手虚扶着她另一边的手臂,另一只手紧张地护在她侧面,生怕她再摔了,嘴里还不停说着,
“慢点慢点,小心台阶…小心这边…”
明周几乎是被簇拥着架离了场地,每一步膝盖都牵动着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谭一然护在自己身边手臂的温度和小心翼翼,也能闻到他身上传来运动后的气息混杂着强烈的、属于陌生人的焦虑。
那些原本纯粹的欣赏滤镜,在膝盖剧烈的疼痛和这突兀又混乱的近距离接触下,碎了一地。
此刻她只觉得这位“理科之神”谭一然,那张帅脸代表的,好像更多是麻烦和疼痛。
路过的同学有的好像认识谭一然,不论男女纷纷向他们几个人投来注目礼。
“然哥,够绅士的啊……”
“瞎说什么,是我打球不小心。”谭一然甚至不屑于看他们一眼。
“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啊。”
“……滚”谭一然一边说着一边让明周不要理那些人。
他满脑子只剩下她摔倒还要强行站起来的画面和膝盖上的血迹。
除了不断地说“对不起”和小心翼翼地护在她旁边走向医务室,其他什么都想不到了。那球,真是投得比手滑抄错大题的最后数字还要让他难受百倍。他想。
谭一然后知后觉发现他对她隐隐约约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她好像是经常会来找自己班的李昕的那个同学,她们俩常常走在一起,好像她是历史方向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