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虎啸金陵（上）

76号特工总部的地牢，深埋于南京城地底，如同这座古老城池溃烂化脓的腹腔。空气永远粘稠湿冷，混杂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铁锈腥甜、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绝望和痛苦发酵后形成的腐败气息。惨白的灯光从高悬的、布满铁锈的灯罩里漏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这里是丁鸿渐的王国，一个剥离了所有文明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暴力与恐惧的黑暗深渊。

黄逸光被粗大的铁链悬吊在刑讯室中央。他那身新做的深青色长衫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汗水、血污和泼溅的盐水，变成褴褛的布条挂在伤痕累累的躯体上。曾经如山岳般魁梧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烙铁留下的焦黑印记、以及铁钉刮擦留下的深深血槽。冷水浇头、电击、老虎凳、拔指甲……76号所有能摧毁肉体与意志的酷刑，在这几天几夜里，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这具顽强的礁石。

他低垂着头，湿透的乱发黏在额前，遮住了部分面容。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呼噜声，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撕裂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寸神经。但他没有呻吟，没有求饶，只有沉默。一种如同黄山花岗岩般坚硬、冰冷的沉默。他的身体因极度的痛苦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被铁链悬吊的双臂，那曾经扼杀过猛虎的臂膀，肌肉虬结的线条在破败的衣衫下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不屈。

丁鸿渐坐在刑讯室角落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姿势闲适得像在欣赏一场戏剧。他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纤尘不染，与周围的血腥污秽格格不入。苍白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袅袅青烟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静静地观察着，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解剖学家，在审视一件顽强得超乎预期的实验品。

一个满脸横肉、赤裸上身、汗流浃背的壮汉行刑手，累得气喘吁吁，拄着一根沾满血污和皮肉碎屑的皮鞭，看向丁鸿渐，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隐藏的敬畏：“丁主任……骨头太硬了……撬不开……”

丁鸿渐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在黄逸光身上。他缓缓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浓白的烟雾，声音在死寂的刑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骨头硬？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找到他心里的缝。”

他站起身，踱步到黄逸光面前，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他停下，微微仰头，看着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依旧挺立的“当代武松”。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步，丁鸿渐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馊味。

“黄逸光，”丁鸿渐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对方的耳膜，“我很欣赏你。真的。徒手搏虎，何等豪气？单枪匹马，敢闯这龙潭虎穴，又是何等胆魄？可惜，匹夫之勇，误国误己。”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那沉默的硬壳，“告诉我，谁指使你来的？陈默？戴笠？还是别的什么人？你们在南京还有多少同党？说出来，少受点皮肉之苦。以你的本事，投效汪主席麾下，搏个前程，光宗耀祖，岂不比你做那军统的炮灰强上百倍？”

黄逸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乱发下，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瞳孔因长时间的剧痛和黑暗而有些涣散，但深处的光芒却如同淬火的钢铁，锐利、冰冷，燃烧着永不熄灭的仇恨火焰。他咧开干裂、肿胀、布满血痂的嘴唇，露出一个扭曲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嘲讽。

“前程？”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刑讯室里，“给……倭寇当……走狗……舔汉奸的……腚眼……也叫前程？”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却字字如刀，“我……黄逸光……骨头……贱……跪不下去！”

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唾沫，混着被打落的碎牙，狠狠啐向丁鸿渐那张苍白精致的脸！

丁鸿渐反应极快，猛地侧身避过。那口血污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啪嗒一声落在身后冰冷的地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镜片后的眼神里第一次迸射出无法抑制的暴怒！那是一种被最彻底的蔑视和反抗所激起的、属于毒蛇的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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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