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迷雾中的棋局（下）

第一次“偶遇”安排在新街口一家新开的、专做淮扬菜的“福庆楼”。周慕云正与几个同样闲散的伪官小酌。黄逸光在唐英的暗中指引下，“恰好”坐在了邻桌。他身形魁伟，穿着那身半旧却浆洗得干净的棉袍，独自点了几样菜，吃得虽快，动作间却带着一种与周围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质朴力量感。当周慕云那桌有人谈论起最近南京城流传的“徒手搏虎”旧闻时，黄逸光适时地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声音洪亮地接了一句：“那都是好些年前的老黄历了，皖南山里的事。”

瞬间，几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周慕云尤其好奇，端着酒杯踱了过来：“哦？这位壮士，听你口音是皖南人？莫非……你就是那位‘当代武松’？”

黄逸光站起身，比周慕云高了大半个头，带着几分被认出“身份”的局促和不易察觉的得意，抱了抱拳：“不敢当，乡野把式，侥幸而已。在下黄逸光。”

“哎呀！真是幸会！幸会！”周慕云眼睛一亮，文人那股子猎奇心被勾了起来，“快请坐！快请坐！给黄壮士添副碗筷！”一场刻意安排却又显得自然的攀谈就此展开。黄逸光牢记陈默的叮嘱，话语不多，言辞质朴，只在周慕云追问搏虎细节时，才简略描述，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打死了一条野狗，但那不经意间展示的粗壮手臂和沉稳如山的气势，却比任何夸张的言辞都更有说服力。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南京城繁华的“惊叹”和对能在“新政府”治下谋个安稳差事的“向往”。

这次“偶遇”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漾开了第一圈涟漪。几天后，周慕云在一处私人雅集上，兴致勃勃地向几位同好引荐了这位“力能搏虎”的奇人黄逸光。雅集设在一位汪伪财政部次长的别院里，参与者多是些闲散文人、小报主笔和不得志的小官僚。环境清幽，焚香袅袅，与黄逸光粗犷的形象形成强烈反差。

黄逸光成了雅集上的“展品”。在周慕云半是炫耀半是怂恿下，他不得不露了一手。院子角落有一块练功用的石锁，看重量不下两百斤。几个文人试着去提，脸憋得通红也纹丝不动。黄逸光走过去，弯腰，双手抓住石锁两侧，也没见他如何运气作势，那沉重的石锁便被他稳稳地举过了头顶！手臂上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青筋暴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举着石锁，绕着场中缓缓走了几步，步履沉稳，呼吸均匀，然后轻轻放回原处，地面微震。整个过程举重若轻。

“好！”“神力！”“真乃虎贲之士！”赞叹声四起。周慕云脸上有光。黄逸光只是憨厚地笑笑，抱拳道：“雕虫小技，让各位先生见笑了。”他刻意收敛了眼神，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空有蛮力、渴望被赏识的武夫。有人递上酒杯，他接过来一饮而尽，姿态豪爽，更契合了众人对“江湖奇人”的想象。

然而，在这看似轻松的氛围中，黄逸光全身的感官都绷紧到了极致。他用眼角的余光，像最老练的猎人般，无声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谁的眼神带着真诚的欣赏？谁的微笑下藏着算计？谁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试图探听他的底细？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句对话，过滤着有用的信息。更重要的是，他记住了这座别院的布局，回廊的走向，出入口的位置，安保人员的分布和习惯性站位。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走动，都是对环境的丈量。他粗犷的外表下，一颗属于战士的心在冷静地绘制着地图，评估着危险。

这一切，都被巧妙地编织进他“黄老虎”的人设里。他的“耿直”成了最好的掩护——当有人旁敲侧击问起他的过往经历，他便含糊其辞，只说在乡下练武、打猎；当有人试探他对时局的看法，他便流露出一种底层百姓对“安定”的朴素渴望，以及对“强有力政府”的敬畏，绝不涉及任何政治立场。他的“奇人”身份，让这种“无知”显得合情合理。

与此同时，在南京城另一处阴森的核心——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丁鸿渐正坐在他那间宽大却冰冷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南京城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密密麻麻地标记着监控点和可疑人物。

丁鸿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手术刀，能轻易剖开任何伪装。上海接连挫败军统刺汪行动，让他声名大噪，也让他对任何潜在的威胁都保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警惕。汪精卫的恐惧像一层无形的压力，时刻笼罩着76号。他知道，军统不会放弃，那个在河内逃脱、在上海让他付出不小代价的陈默，更不会放弃。

一份薄薄的情报摘要放在他面前。是关于近期南京城内出现的一个“奇人”——徒手搏虎的黄逸光，以及他与周慕云等伪政府闲散人员的接触。报告很简略，来源是76号撒在南京三教九流中的一张大网里，某个不起眼的小线人。

“徒手搏虎？”丁鸿渐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这个枪炮横行的年代，个人勇武显得如此可笑而复古。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写着“黄逸光”名字的旁边，划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外面，又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所有细节。他的来历，落脚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特别是……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南京城，还搭上了周慕云那条线。”他绝不相信巧合。任何“异常”，都可能是一根导火索，连接着某个他尚未发现的致命炸弹。他需要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当代武松”，是江湖草莽的偶然，还是军统那把隐藏在暗处的、淬毒的刀？

红圈如同一个等待吞噬猎物的血盆大口，悄然罩向了尚在雅集上扮演“奇人”的黄逸光。南京城的迷雾，变得更加浓稠而致命。陈默在玄武湖废弃游船的底舱接到唐英传来的第一次接触成功的密报，心头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他知道，黄逸光这只“虎”，已经踏入了真正的虎穴边缘。而丁鸿渐的网，正在无声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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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