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毒饵入喉（下）

丁鸿渐缓缓坐回皮椅，重新拿起那支银色钢笔，在指尖把玩着。镜片反射着惨白的光，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残忍而兴奋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陈默的精锐在南京预设的陷阱里血肉横飞，看到陈默那张冷硬的脸在绝望中崩裂。他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正以戴星炳那颗棋子为诱饵，缓缓张开，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

阁楼里，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小小的老虎窗透进的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桌上那张摊开的、更加详细的南京市区地图。地图上，火车站、几条主干道、几个可能的汪伪据点被红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字。

陈默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手中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南京的行动代号“归雁”，此刻却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肩头。戴笠的回电只有冷酷的三个字：“准。必成。” 这命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默哥，”唐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嗜血的渴望，他指着地图上南京下关火车站的位置，“火车！这是最稳妥的！汪逆从上海坐火车到南京，必经下关！只要我们能提前在站台或轨道上埋好炸药！或者在他出站时远程狙击！一击必杀！”他眼中闪烁着河内未竟的复仇之火，那块冰冷的弹壳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火车目标太大，防卫必然森严。”陈默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而且，戴星炳的情报只提到七月某日，具体时间未知。我们无法预知他坐哪一趟车。守株待兔，变数太大。”他的铅笔指向南京城内的几条主干道：“汽车路线相对灵活，但同样难以预测具体路线和时间。汪逆在南京的临时官邸戒备更严，强攻是下下策。”

“那怎么办？”唐英的兴奋被浇了一盆冷水，急躁起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吧？南京站那帮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靠！”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南京站的力量有限，但他们是地头蛇，熟悉环境。我们的任务，是提供最精确的情报，制定最可行的方案，然后…把最锋利的刀送进去！”他的铅笔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南京城西一片相对复杂的旧城区，“这里是重点！汪逆在南京，根基不稳，需要频繁会见各方人员，不可能一直龟缩在官邸。这里是旧势力盘踞的地方，也是我们唯一可能找到缝隙的地方！通知南京站，动用一切力量，摸清汪逆在南京期间可能的公开或半公开活动地点！宴会？会议？哪怕是去某个要员的私宅！”

他猛地转过身，昏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武器！我们需要能穿透汽车钢板的重火力！需要远距离的精准狙击枪！需要烈性炸药！立刻启动‘仓库丙’的备用军火！让‘穿山甲’小组负责拆卸伪装，分批运往南京！老赵负责打通水路渠道！告诉南京站，接收点必须绝对安全！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人选呢？”唐英急切地问，“我去！默哥，让我去南京！我保证把汪逆的脑袋提回来！”他拍着胸脯，眼中是赴死的狂热。

陈默的目光在唐英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无比，有信任，有担忧，更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楚。他缓缓摇头：“不，你留在上海。”

“为什么？！”唐英瞬间炸了，眼睛瞪得血红，“默哥！我枪法最好！行动最利索！河内我没能打中汪逆，这次…”

“这次更需要你在这里！”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唐英的咆哮，“上海是我们的根！戴星炳还在虎穴里！丁鸿渐的76号像毒蛇一样盯着我们！‘归雁’行动需要上海源源不断的情报和支援！更需要有人在这里坐镇，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你是我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明白吗？！”

唐英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猛兽，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痛苦。他死死盯着陈默，最终，那燃烧的火焰一点点被强行压下，化为一声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他用力点了点头，牙关紧咬：“…明白！”

陈默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戴星炳传递出来的纸条复印件——那几行工整的字迹，那个被圈出来的“南京”。这是他们唯一的指引，是沉没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将纸条郑重地放在南京地图的中心，仿佛在祭坛上供奉牺牲。

“通知‘鼹鼠’，”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确认汪逆离开上海的具体日期和时间！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窗口期！这是‘归雁’成败的关键！告诉他…我们…等他的消息。”

“是！”唐英应道，声音嘶哑。

阁楼里陷入死寂。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即将倾盆而下。陈默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座被红圈锁定的城市——南京。巨大的希望与巨大的危机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在他胸中激烈碰撞。他将自己最锋利的刀、最忠诚的兄弟、乃至整个上海站残存的力量，都押在了戴星炳这颗深埋虎穴的棋子和这条孤注一掷的情报上。

毒饵已经入喉，猎杀之网已然张开。而猎物，正带着决死的信念，一步步走向那精心布置的陷阱。孤岛上海的最后风暴，正随着“归雁”的展翅，悄然移向六百公里外那座虎踞龙盘的古都。命运的齿轮在血腥的暗影中，发出了令人心悸的、不可逆转的啮合声。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