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来哀求,那份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配合着臂上的伤,脸上的泪(有几分是痛出来的),将一个被现实彻底碾碎、只能寄望于昔日主人施舍怜悯的落魄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赌场里的“血钉”,此刻变成了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杨登瀛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锋,仿佛在解剖台上审视着一件标本。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慢流淌,只有戴星炳粗重的喘息声在小小的天井里回荡。
良久,杨登瀛才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和一丝更淡的“怜悯”。
“戴先生的遭遇,确实令人唏嘘。”他慢条斯理地说,“汪先生一向宽厚待人,念及旧情。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76号有76号的规矩。丁主任需要确认戴先生的‘心’,是真的向着汪先生,向着‘和平建国’的伟业,而不是…另有所图。”
“杨先生明鉴!”戴星炳连忙赌咒发誓,声音急切,“我戴星炳若有二心,天打雷劈!只要能摆脱那些债主,有条活路,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我虽然不才,但写写算算,跑跑腿,总还是能做的!”
“很好。”杨登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满意”的浅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戴先生稍安勿躁。丁主任需要一点时间。你先在这里安心养伤。需要什么,跟外面的人说。”他指了指门口那两个如同石雕般的汉子。“至于汪先生那边…该递的话,我会递到。但结果如何,要看汪先生的意思,也要看戴先生自己的…造化。”
他说完,不再看戴星炳的反应,对门口两人微微颔首,转身便消失在通往内室的门后。
戴星炳被独自留在冰冷的天井里。那两个汉子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眼神漠然。他瘫坐在木凳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刚才那番表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和体力。杨登瀛最后那番话,像一团冰冷的迷雾笼罩着他。“确认‘心’”?“看造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心头发毛。丁鸿渐…他到底信了几分?这暂时的“安置”,是庇护所,还是另一座更精致的牢笼?
手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疲惫地闭上眼,破碎镜片后的世界一片模糊的黑暗。赌场的喧嚣、巡捕房的冰冷、杨登瀛锐利的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旋转。他不知道自己的戏演得够不够好,不知道那颗“血钉”是否真的钉进了门缝。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虎穴,每一步,都可能踩响脚下的地雷。
---
阁楼里,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陈默坐在瘸腿桌前,桌上摊开的市区图上,“大世界”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代表戴星炳名字的旁边,他刚刚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杨登瀛。老顾送来的情报显示,此人背景复杂,是丁鸿渐手下负责甄别投诚人员的“慧眼”之一,心思缜密,手段刁钻。
唐英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豹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枪柄的冰冷轮廓,那块河内带回来的弹壳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默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巡捕房那边传话过来,人被‘那边’提走了,去了一个没挂牌子的石库门,具体位置还在查!戴星炳他…”唐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他撑得住吗?那杨登瀛可不是省油的灯!”
陈默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手指在“杨登瀛”三个字上轻轻划过。他何尝不担心?戴星炳的“入场”只是第一步,能否在丁鸿渐和杨登瀛的审视下活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静默。等信号。”陈默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压在风暴上的磐石。“戴星炳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约定好的信号——一长两短,极其轻微的叩击声。老顾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老顾愁苦的脸探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默哥,‘鼹鼠’刚递出来的,戴星炳落脚点的大致位置,公共租界边缘,靠近福煦路(今延安中路)的一条死弄堂里,没挂牌子。还有…”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鼹鼠’说,戴星炳被带进去时,除了看守,里面有个穿长衫的,像是杨登瀛。但…他还看到一个人影一闪,没看清脸,但穿着很考究的锦缎旗袍,像是…女人?”
女人?陈默的眉头瞬间锁紧。杨登瀛亲自出面,这在意料之中。但一个穿着考究锦缎旗袍的女人出现在那种地方?这太反常了!沈秋月的脸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难道是她?她去那里做什么?是丁鸿渐派去的?还是她自己…?
“确定是女人?”陈默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鼹鼠离得远,天又暗,没看清脸,但身段和衣服,错不了。”老顾肯定地点点头。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上了陈默的心脏。沈秋月!如果真是她,她出现在戴星炳的“安置点”,意味着什么?是丁鸿渐的试探?还是…她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她那张语焉不详的警告纸条,她那在赌场回廊上平静到诡异的一瞥…无数疑点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的局面。
“知道了。”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知‘鼹鼠’,放弃对那个点的直接监视,改用外围观察,绝对不要暴露。重点留意是否有异常人员进出,尤其是…穿旗袍的女人。”
老顾领命,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阁楼里只剩下陈默和唐英。唐英也听明白了,脸上的焦躁被震惊和更深的警惕取代:“沈秋月?!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张瘸腿桌前,拿起红蓝铅笔。在代表戴星炳名字的旁边,他缓缓地、沉重地画上了一个新的标记——一个扭曲的问号。问号的一端,指向“杨登瀛”,另一端,则虚虚地指向一片代表未知的空白区域,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穿着锦缎旗袍的、模糊不清的魅影。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深秋的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声音冰冷而细碎。孤岛的夜,被浓重的迷雾彻底吞噬。戴星炳在虎穴中等待命运的裁决,而陈默在阁楼的囚笼里,面对着一个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的女人带来的巨大变数。沈秋月,这个如同迷雾本身的女人,她的每一次出现,都像一个无声的惊雷,炸开水面下更深的漩涡。
陈默闭上眼,右手食指再次开始敲击桌面,哒、哒、哒……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临深渊的警醒。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在颅腔内疯狂地嘶鸣。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那个锦缎旗袍的身影悄然张开,而戴星炳,甚至他自己,都已是网中的猎物。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