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省委大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郭锦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灯火辉煌、川流不息的城市。这里是吴阳市的心脏,也是他权力的巅峰象征。然而,此刻这张平时沉稳威严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慌。
他刚刚接到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来自惠州市,市长庄跃民的声音带着惶急:“书记!陈燕她…她把正源化工那桩旧案捅到省里了!还抄送了国家发改委!省环保厅、省纪委都收到了!现在要求成立联合检查组限期督办!东窗事发啊书记!当年那事…”
“慌什么!”郭锦兴强压怒火斥道,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带着一丝急躁,“按程序配合!当年是按规处理!所有手续完备!让他们查!查不出什么!”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清楚,正源化工厂在2000年前后的排污记录存在严重问题,当年他任市委书记时的市政府秘书长马国梁确实动用了不少关系捂盖子,没让它被当成典型。现在被陈燕以“历史遗留、整改不力”的名义翻出来,还上升到省委层面督办,无异于在他后院点了一把足以引来中纪委目光的大火!
第二个电话更加隐秘,也更加让他心惊胆战——那是他留在惠州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一位老部下(当年负责车辆调度管理),用一种近乎失态的恐惧语气告诉他:
“郭…郭书记!不好了!省厅…不,像是更上面来的人…暗地里在查…查十四年前那批报废车的存档资料!重点就是…就是您原来在惠州坐过的那辆奥迪车!车牌是…80012!他们好像是在找那辆车的维修记录!老华丰汽修厂那个快倒闭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啪嗒!”郭锦兴放在窗台上的手猛地一抖,端着的青花瓷茶杯盖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茶水溅湿了他价值不菲的西裤裤脚,他却浑然未觉。
80012!维修记录?十四年前?华丰汽修?
这几个词像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神经!那个雨夜,那失控的黑色奥迪冲下路基的场景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紧随其后是在隐秘修车点更换前保险杠和修复右前车灯(那时灯光碎裂了一部分)的紧张和恐惧…
难道…当时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留下了什么致命的蛛丝马迹?被谁挖出来了?不是尘封了吗?不是该永远烂在那堆废铁里吗?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不祥的预感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
“书记?”秘书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杯盖和水渍,以及郭锦兴那瞬间失态苍白的脸,吓了一跳。
“出去!”郭锦兴猛地回头,厉声喝道,眼神凶厉得骇人。秘书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退出去关紧房门。
郭锦兴撑着窗台,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不行!不能慌!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十四年前的痕迹不可能还存在!一定是有人…是林老!一定是林家那条老狗在背后捣鬼!他们要为宗敏翻案?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恐惧交织的厉色。抓出背后的人!必须把线索彻底掐灭!他颤抖着手,抓起专线保密电话,拨通了省公安厅一位绝对心腹的电话…
然而,就在他的信号发出的同一秒,另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在更高级别的指令下,悄然在惠州和汉江省城撒开!来自“青松”小组的行动指令,等级提升至“破晓”!一张覆盖华丰汽修厂老板、当年经手技工、甚至已退休报废中心管理员的小型密捕名单,由中纪委协调汉江省公安厅杨卫东(他已被秘密赋予部分权限)直接调动绝对可靠人员执行!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抢在对方毁灭证据之前,拿到最原始的人证物证!
汉江大学材料学院,小型阶梯教室。
一场规格远超校内听证会的学术复现结果发布会正在举行。与会者除了校学术伦理委员会全体成员,还包括汉江省科技厅厅长(中立派)、省科协主席、以及三位受邀到场的国内材料学界重量级院士。会议由孙启明亲自主持。会场坐满了相关领域的师生,气氛紧张又严肃。
讲台中央,巨大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一个专业测试系统的监控画面——高温蠕变试验正在进行。台下,林晓宇作为测试负责人之一,正沉着冷静地讲解设备和工艺。
“各位老师,这是按国家相关标准建造的专用超高温蠕变试验炉,炉温1150°C,±5°C控温精度…本次复现样品编号LX-S29,是在有省科技厅、校纪委三方共同监督下,从课题组原始储备样品中随机抽取、由复现团队独立制样…所有前处理工艺完全对照实验笔记原始流程执行…”
他操作专业,讲解清晰,每一个环节都透明到近乎严苛。配合投影的原始实验数据、监控视频节选(显示他在原实验中操作的片段),无可挑剔。
这次复现试验由三位院士牵头组成的专家组设计并监督执行,第三方具有CMA资质的检测机构派员操作关键设备。整个过程历时五天,全程录像并有多人轮流监看签名。
“……实时曲线出来了!”操作员报告。
所有人目光聚焦屏幕。一条深蓝色的蠕变曲线在坐标图上缓缓延伸。
很快,代表林晓宇原始数据(红色)和本次复现(蓝色)的两条曲线清晰地叠放在同一张图上。曲线走势高度重合!关键拐点、平台位置、应变增量…都在可接受的科研误差范围内(小于±10%)!
“数据吻合度超过95%!在相关领域实验重复性允许范围内!”一位资深院士仔细比对后,朗声宣布!紧接着,另外两位院士也点头确认!
会场短暂沉寂,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耶!”实验室角落里跟着林晓宇熬了几个通宵的师弟师妹差点跳起来,兴奋地握拳。
几位最初持严肃审慎态度的校内委员脸色复杂,有释然,也有被打脸的尴尬。
省科技厅厅长露出欣慰的笑容,低声对孙启明说:“孙书记,你们培养的这个年轻人,了不起!科学有定力!”
孙启明拿起话筒,声音洪亮:“各位专家、各位同仁!本次独立第三方权威复现试验,有力证明了林晓宇同学在争议论文中的核心实验数据的真实性和可靠性!所谓‘高度异常相似’的指控已被证实是恶意拼凑和误导性解读!所谓‘数据造假’更是不实之词!”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这一闹剧,严重干扰了正常的科研秩序,浪费了宝贵的公共科研资源!也给我们学术界敲响了警钟——科研净土不容玷污!学风建设必须常抓不懈!对于本次恶意举报,学校将保留追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汉江大学支持真正的创新,更坚决捍卫诚实科研者的尊严!”
掌声再次雷动!经久不息!林晓宇站在台上,接受着掌声和赞许的目光,眼中有泪水闪动,但更多的是历经风雨后的坚强和坦荡。他用最硬核的科学事实,碾碎了泼向他的污水泥泞!这场硬仗,他赢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各方。
华州市委办公室,潘宗洪兴奋地给林宝兴报告:“宝兴书记!晓宇那边赢了!完胜!复现结果狠狠抽了那帮搞鬼的脸!”
林宝兴脸上露出少有的、如释重负的微笑:“好!林家这面旗,没倒!”
北京中纪委某核心办公室。 林老接到了张老转述的喜讯,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一丝欣慰,但目光依然沉重:“晓宇是好样的。但这只是战场的一角…那边,”他看向“青松”小组刚刚传来的一条简短密报:【华丰汽修厂老板王某、技工赵某已秘密隔离】,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锋锐,“才刚开始…”
汉江省公安厅内部,一间高度保密的审讯室内。
灯光惨白,照着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显得格外冰冷。杨卫东亲自坐镇。对面椅子上,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油腻工作服却一脸惶恐和疲惫的男人——赵有才,当年华丰汽修厂最资深的钣金喷漆技工之一。旁边监视器上,显示着另一个房间,原华丰汽修厂老板王胖子的图像,他正在被副手审讯,满头大汗。
“赵有才,”杨卫东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刺穿人心的力量,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对方,“2004年,X月Y日,或者前后一天左右,有没有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送到你们厂修理?车牌尾号可能是8或者两个8!重点是:前保险杠报废,右前大灯组破裂,需要更换。右前翼子板有撞击变形,需要大面积钣金修复!”
赵有才浑身一哆嗦,眼神开始躲闪,双手不安地搓着。时光仿佛被瞬间拉回十四年前那个不寻常的日子。
“我…我记不清了…那么多年…”
“记不清?”杨卫东猛地站起,压迫感排山倒海!“那辆车!那场修理!你自己亲口对老伙计说那是‘硬茬活’!接的时候神神秘秘,连工作单都写得含糊!活干得飞快!还叮嘱不许对外说一个字!”他猛地将几张老照片摔在赵有才面前!那是汽修厂内部模糊的监控截图(技术还原所得)!画面中隐约可见一辆黑色奥迪的前脸,保险杠歪斜,右大灯碎裂!拍摄日期标记赫然在目!正是2004年X月Y日傍晚!还有一份当年一份极其潦草的内部维修派工单照片,客户栏写着“市委办保密项目”,主要项目“前保”、“右灯”、“钣金(右前)”,经手人签名正是赵有才!
铁证如山!
赵有才的防线瞬间崩塌! 他看到那张派工单照片上的自己签名,心理崩溃了。
“我…我说…”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是…是修过!车是…是市委郭书记用的那种车…是领导秘书带来的!交代不让拍照!不让登记详细车牌!只说是‘工作意外’撞坏了,要尽快修好!特别是保险杠和大灯…要恢复得跟新的一样!还不能让人看出来修过!那…那撞得真不轻啊…前保都撞断了,大灯外壳碎了,灯珠都露出来!右前叶子板凹下去一大块!我…我当时还纳闷,这么大的事故…怎么没叫交警?”
杨卫东的心猛地一沉,接着是急速的狂跳!他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修理时!那保险杠和大灯碎片!破碎的灯罩!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都…都按要求…”赵有才瘫在椅子上,“旧保险杠…大灯碎片…还有拆下来废掉的灯罩…那秘书…亲自拿走了…说统一处理…一点…一点都没留…”
轰!杨卫东脑子嗡了一声!毁灭证据!果然是毁灭证据!
“你撒谎!”副手猛地一拍桌子,“我们在报废车堆场那辆同款号牌(80012)奥迪车上,发现了细微的右前翼子板修复焊点痕迹!那修车技术是你的独门手法!你怎么说?!” (这是诈)
“不可能!”赵有才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面如土色!这就是不打自招!只有他知道这车的去向!
“那辆车…车后来没…没报废?”他惊恐地看向杨卫东。
“那辆车,”杨卫东一字一顿,声音像重锤敲进赵有才的心窝,“在你修好后,仅仅过了两天,2004年X月Z日晚上,在清河路老机械厂后面的岔路口,失控冲进了…省妇联前主任宗敏女士的车!造成了惨烈的车祸!宗敏当场…身亡!而那辆车,随后才被低调报废!赵有才!你想清楚!你修的这辆车,很可能就是那场‘意外’的作案工具!你修补的那些地方,就是它撞死人的凶器!”
晴天霹雳!!!
赵有才彻底吓傻了!眼神涣散,浑身如筛糠般抖了起来!“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只是修车…我不知道…它会去撞人…”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将他吞噬,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位“青松”小组成员快步走到杨卫东身边,递给他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传真热度的照片。这是一张翻拍的清晰度更高的、当年市领导活动的照片!照片一角,黑色奥迪车尾部清晰可见——“汉江·B-80012”!而照片拍摄日期,白底黑字标注在下方——2004年X月W日!(宗敏出事当天下午!)
杨卫东看着照片,再看看眼前精神崩溃的赵有才和他亲手修复的凶器部件指向,一条冰冷而清晰的链条终于彻底串联了起来!
郭锦兴的专车!出事前两天严重碰撞维修!修复后立刻又作为他的座驾使用!在宗敏死亡当天下午还正常出行!当晚即制造了“意外”惨案!维修残件被刻意清理销毁!报废时间推迟以模糊时间关联!
这…绝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蓄谋的谋杀! 是精心策划的用车祸掩盖灭口!而掩盖的第一步,就是赵有才那场“秘密而彻底”的维修!
“立即对王鸿瑞启动对郭锦兴个人安保力量及其办公室的定点监控!注意其销毁文件、电子通讯和转移资产的迹象!”杨卫东几乎是吼着向‘青松’小组下达指令!他心中的惊雷已然炸响!他知道,汉江省的天…马上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