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余烬,初曦微明。
混沌大日的光焰由毁灭的炽白转为孕育的暗金,如同创世熔炉渐熄的炉心,在破碎扭曲的虚空中缓缓沉降。被焚毁的穹顶裸露出流淌暗金熔岩的虚无之伤,融化的青铜巨柱凝固成怪诞的、指向天空的扭曲尖碑。墨色大地化作龟裂的焦土,裂缝深处,暗红的光芒如脉搏般明灭。
死寂。
不再是凝固的压抑,而是万物初生前的、沉重的胎息。
余烬飘散,如星尘。
混沌大日的核心,光芒收敛。一道身影,自那孕育的暗金辉光中,一步踏出。
项羽。
玄铠已覆至肩臂,暗金裂痕流淌着温润的余热,不再暴烈,却沉淀着焚天之后的苍茫厚重。赤红的双眸,洗尽狂暴与迷茫,唯余熔炉淬炼后的、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他踏在焦裂的墨色大地上,每一步落下,龟裂的焦土便无声弥合一分,留下烙铁般的暗金足迹。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焦土之上,一片相对完好的区域。
那里,一缕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属于“人”的灵性微光,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混沌余温中沉浮、闪烁。光芒中心,一个蜷缩的、模糊的虚影正在艰难地凝聚——是韩信兵解后残留的、剥离了天道无情的最后一点真灵。
项羽覆盖玄铠的手掌,朝着那缕微光,缓缓虚握。
没有力量奔涌,只有一股源自混沌本源的、温和的牵引。
那缕微光仿佛找到了归途,摇曳着,顺从地飘向项羽的掌心。光芒触及玄铠的刹那,如同水滴融入大地,倏然没入暗金裂痕之中。项羽掌心,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仿佛一颗新生的种子,在熔炉的余烬里悄然埋下。
“兵仙……”项羽低沉的声音在死寂中荡开,平静无波,“你的道,尽了。你的人……方始。”
他将虚握的手掌轻轻按在覆盖玄铠的胸膛,心口位置。那缕微光的悸动,透过玄铠,与他沉重的心跳融为一体。
“呃……”
“咳……”
痛苦的呻吟与呛咳声,从焦土的各个角落响起。
白起挣扎着从一滩半凝固的青铜熔液中爬起。他铁塔般的身躯布满灼痕,鹰隼般的眼睛不再空洞,却蒙上了一层被绝对力量洗礼后的、挥之不去的惊悸与茫然。长平的血色记忆仿佛被那焚天烈焰灼烧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灵魂深处被烙印的、对混沌伟力的本能恐惧。他下意识地握拳,却感到体内那股粘稠的杀意戾气,如同被抽干了骨髓,变得稀薄而虚弱。
凯撒靠在一根扭曲的青铜尖碑下,紫纹白袍焦黑破烂,昔日的光华荡然无存。他英俊的脸庞苍白如纸,眼神失焦,双手神经质地抓握着虚空,仿佛想抓住那已化为飞灰的羊皮纸法令卷轴。秩序的蓝图彻底崩塌,元老院的匕首寒光与混沌焚天的毁灭景象在脑中疯狂交织,让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濒临崩溃的边缘。
拿破仑半个身子埋在滚烫的焦土灰烬里,他奋力拔出,矮小的身躯剧烈颤抖。膝盖处晶化的裂痕再次崩开,流淌出暗金色的精神光液。他眼中征服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呆滞与灵魂被灼伤的麻木。他看着自己焦黑的双手,又茫然地望向中央那个覆盖玄铠的身影,嘴唇无声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霍去病拄着那柄混沌暗金锋芒黯淡的环首刀虚影,半跪在地。少年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血丝,眼神却异常明亮。瀚海的碧波、封狼居胥的荣耀在焚天烈焰中并未消失,反而如同被淬去杂质,变得更加纯粹。他抬头望向项羽,望向对方胸膛玄铠下那缕被收容的微光,守护的意志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在毁灭的洗礼中多了一份磐石般的坚定。
斯巴达克斯沉默地坐在一块冷却的青铜疙瘩上,粗粝的手掌抚摸着被烧得通红的锁链疤痕,古铜色的脸庞在初曦下如同雕塑。角斗士的眼中,不屈的火焰依旧在燃烧,只是那火焰中,少了几分毁灭一切的狂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对“自由”本身的深沉凝视。
列奥尼达重新拉下了科林斯头盔的面罩,只余两道缝隙。他巍然不动地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如同温泉关不倒的岩石。守护家园炉火的意志,在混沌的冲击下,如同被锻打的精钢,更加纯粹、内敛。
岛津义弘默默擦拭着手中几乎熔化的刀柄,南蛮胴具足上布满了灼痕。武士的忠诚与败亡的切腹之痛,在焚天的伟力面前,沉淀为一种更加决绝的、对“道”的执着。
……
混沌初曦的光芒,流淌过这片劫后余生的焦土。
光芒所及之处,异变悄然发生。
那些龟裂的焦土缝隙中,暗红的脉动光芒逐渐稳定、明亮。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尖刺,如同初生的竹笋,刺破焦黑的表层,顽强地钻出地面!
它们生长、蔓延、交织!
不再是青铜的色泽,而是混杂着暗金、银灰、赤铜、幽蓝……无数种金属的原始光泽!它们扭曲缠绕,形态各异——有粗粝的矛尖,有原始的斧刃,有狰狞的骨锤,有布满尖刺的棍棒……
仅仅片刻!
以项羽立足之地为中心,一片由无数原始、蛮荒、散发着冰冷杀伐气息的金属武器构成的——
原始丛林!
野蛮地生长开来,取代了焦土!
丛林无边无际,金属的枝干扭曲盘结,锋利的刃口在初曦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与新生金属混合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什么?”霍去病环视这片突兀生长的金属丛林,握紧了手中黯淡的环首刀虚影。他感到这片丛林本身,就蕴含着一种比之前任何战场都更加原始、更加直接的——杀伐规则!
“器之坟场……亦是新生之地?”白起看着一根从自己脚边破土而出、形似滴血长戈的金属尖刺,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悸动。他尝试着伸手去触摸那冰冷的戈刃。
就在白起指尖即将触碰到戈刃的刹那!
“哇——!!!”
一声极其响亮、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片金属丛林的死寂!
哭声!
源自项羽的胸膛!
准确地说,源自他覆盖玄铠的心口位置!那缕被他收容的、属于韩信真灵的微光所在!
啼哭声如同拥有魔力!
整个原始金属丛林,随着这声啼哭,骤然“活”了过来!
“嗡——!”
无数金属武器组成的枝干、叶片、尖刺,同时发出低沉而整齐的震鸣!丛林上方,无形的精神能量被剧烈搅动,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正是啼哭声的源头——项羽!
“哗啦啦!”
距离项羽最近的一片由粗粝战斧和骨锤构成的金属藤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自动向两侧弯曲、退让!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丛林未知深处的幽暗小径,赫然出现!
啼哭声还在继续,响亮而执着。
“丛林……在回应哭声?”凯撒失焦的眼神被这异象拉回,他挣扎着站直身体,看着那条自动出现的路径,脸上残留的崩溃被一种近乎病态的探究欲取代。秩序崩塌了,但这新的规则……是什么?
“兵仙……转生?”拿破仑眼中呆滞褪去,被巨大的震惊取代。他看着项羽心口的位置,又看看那条自动开辟的路径,矮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征服的野望被更深的、对生命与规则奥秘的贪婪所取代。
“守护……”霍去病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迈步,朝着项羽的方向靠近。环首刀虚影感应到主人意志,黯淡的光芒重新凝聚。
白起触摸戈刃的手停在半空,他猛地缩回手,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条路径,又扫向项羽心口。那声啼哭,让他灵魂深处被混沌焚天压制的、粘稠的占有欲,如同毒蛇般再次昂起了头!
“新生……的兵仙?”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
项羽低头,覆盖玄铠的手掌轻轻按在心口位置。啼哭声透过玄铠传来,带着新生命特有的、毫无杂质的纯粹与力量。那缕微光的悸动,此刻化作了清晰的心跳,与他沉重的心跳共鸣。
“你的新生路,”项羽抬起赤红的双眸,目光穿透原始金属丛林的层层阻隔,落在那条啼哭声开辟的幽暗小径尽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孤来开。”
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脚步,踏上那条自动为他敞开的小径。玄铠踏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啼哭声指引着方向,金属丛林随着他的前进,前方的枝桠刃口无声地向两侧分开,后方的路径则在他踏过后缓缓闭合、隐没。
霍去病紧随其后,环首刀虚影警惕地指向四周。
凯撒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秩序崩塌后的废墟上,新的规则与力量源头,他必须掌握!
拿破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挣扎着迈开被灼伤的腿,也跟了上去。
白起看着几人没入丛林小径的背影,眼中血色翻涌。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焦土炸开,也化作一道阴冷的影子,追了上去。
斯巴达克斯沉默起身,锁链拖曳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列奥尼达迈开沉重的步伐。岛津义弘将熔化的刀柄插回腰间,手按上另一柄备刀的刀柄……
幽暗的丛林小径深处。
啼哭声渐渐减弱,化作安稳的呼吸。
项羽停下脚步。
前方,小径的尽头,并非丛林出口,而是一片被无数扭曲金属枝干拱卫环绕的、相对空旷的区域。
区域的中心,没有土壤,只有一团由纯粹暗金光芒构成的、不断流淌旋转的——
混沌光池!
光池不过丈许方圆,却散发着比整片金属丛林更加浓郁、更加原始的混沌本源气息。池面并非平静,而是如同沸腾的岩浆,不断鼓起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令人灵魂悸动的能量涟漪。
而在光池的正中央——
一个婴孩!
他蜷缩着,悬浮在沸腾的暗金光液之上,周身被一层柔和的、半透明的清光薄膜包裹。皮肤粉嫩,双目紧闭,小嘴微微张开,发出安稳的呼吸声。那模样,与任何初生的婴孩并无二致。
唯有他那小小的眉心处——
一点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无穷推演玄奥的——
银白光痕!
如同第三只眼,若隐若现!
那是兵仙韩信残留的最后印记,也是天道无情被剥离后,回归最本源的推演灵光。
“韩……信?”霍去病看着光池中央的婴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横扫天下的兵仙,竟化作如此脆弱的新生。
“混沌本源……孕育的新生体?”凯撒的呼吸变得急促,紫纹白袍下的手因激动而颤抖。这婴孩本身,就是这新生世界规则的核心!
“力量!纯粹本源的力量!”拿破仑眼中爆发出贪婪的绿光,矮小的身躯因渴望而绷紧。
白起无声地出现在小径边缘,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光池中央的婴孩,粘稠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长平的血色记忆在混沌本源的诱惑下再次翻腾。
项羽没有理会身后各异的目光。他覆盖玄铠的身影,在光池边缘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缓缓蹲下身,覆盖玄铠的右臂,伸向那沸腾的混沌光池,伸向池心那个被清光薄膜包裹的婴孩。
玄铠手臂上的暗金裂痕,与光池中流淌的暗金光芒产生奇妙的共鸣。沸腾的光液在靠近他手臂时,变得温顺、柔和。
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层清光薄膜。
薄膜无声消融。
温暖、柔软的触感传来。
项羽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睡的婴孩,从混沌光池中——
捧起!
婴孩在离开光池的刹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小小的眉头蹙起,似乎对这突然离开温暖本源怀抱有些不适。
他小小的、粉嫩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然后,轻轻地——
抓住了项羽覆盖玄铠的一根手指!
冰冷坚硬的玄铠,与温热柔软的小手。
毁灭熔炉中锻出的霸王,与混沌本源孕育的新生兵仙。
在这一刻,跨越了生死胜负,跨越了天道人欲,以最原始的生命形态,完成了宿命的——
初啼与承接!
婴孩似乎找到了新的依凭,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安稳。他抓着那根玄铠手指,如同抓住了整个世界。
项羽赤红的双眸,凝视着怀中这脆弱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新生。玄铁般的平静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陌生的柔软涟漪,悄然荡开。
他将婴孩小心地护在玄铠与胸膛之间,缓缓站直身体。
转身。
面对小径尽头,那些眼神复杂、心思各异的万古兵魂。
啼哭声止,丛林死寂。
新生命于混沌池中初啼,
旧霸王以玄铠为襁褓。
一捧一握间,
焚天余烬里,
新世之章——
悄然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