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神伏诛，初阳宝扇的神圣光焰涤荡西岐，弥漫的死灰色疫气如同被烈阳驱散的晨雾，迅速消散无踪。
病患身上的紫黑斑痕褪去，痛苦的呻吟被劫后余生的哭泣与感激取代。
压抑许久的西岐城，终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瘟疫的阴霾一扫而空，伐商联军的士气如烈火烹油，高涨到顶点。
是夜，西岐城外联军大营，篝火冲天，亮如白昼。杀猪宰羊的香气混合着新酿米酒的芬芳，弥漫在充满生机的空气中。
士兵们卸下甲胄，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大口喝酒，大声谈笑，纵情歌舞，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战鼓擂响，号角悠扬，一扫连日来的死寂与绝望。
慈航道人功成身退，早已化作一道祥云飘然而去，只留下净瓶杨柳的余韵滋养着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
素女，这位挽狂澜于既倒的古神，则被姬昌、姜子牙以及各路诸侯奉为上宾，居于主位篝火旁。
她并未拒绝这份凡尘的热闹，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流转的混沌神辉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既神圣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烟火气。
她面前摆放着凡间的佳酿，晶莹的酒液在粗陶杯中微微荡漾。
她偶尔会端起杯子，浅啜一口，动作优雅而随意，那属于上古神祇的睥睨神威在暖融融的篝火氛围中似乎柔和了几分，但那份深不可测的距离感依旧存在，让围坐的诸侯将领们敬慕之余，不敢有丝毫造次。
鄂顺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挣扎。
几日来，他无数次徘徊在素女暂居的营帐附近，脚步沉重如同灌铅。
他想见她，想问问她这些年如何，想告诉她那枚衣角他从未离身，想倾诉那日在深坑边缘几乎将他撕裂的绝望……可每当靠近，那无形的神威便如冰墙般将他隔绝。
她是高悬九天的明月，而他不过是泥泞中挣扎的凡人。
这份认知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浇灭他鼓起的勇气。
“喂，鄂顺，”
姬发端着一大碗酒，带着一身篝火的热气挤到他身边坐下，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眼珠子都快黏在素女娘娘身上了，魂儿也被勾走了？”
鄂顺猛地回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耳根通红，压低声音怒道：“姬发！休要胡言！”
他慌乱地瞥了一眼主位的方向，唯恐被听见。
姬发嘿嘿一笑，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还装？在朝歌大殿，你看素女娘娘的眼神就跟旁人不一样。这次重逢，你那失魂落魄的傻样儿，还有那恨不得冲上去又不敢的扭捏劲儿……啧啧，兄弟，你这份心思，可瞒不过我。”
鄂顺被戳中心事，脸色阵红阵白，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看向篝火对面那抹清绝的身影，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带着苦涩的低喃：“我知道……她是神。” 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自嘲。
“知道就好！”
姬发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神情难得严肃起来，“悬壶救世、敢与天争锋的素女娘娘！那是何等存在？你这点凡尘心思，可得好好藏着掖着，莫要亵渎了神明，也给自己招祸！”
他顿了顿，看着鄂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话锋又一转，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不过嘛……看你这失魂落魄的，兄弟我于心不忍啊。”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鄂顺正沉浸在被点破心思的羞窘和认清现实的苦涩中，没注意到姬发眼中闪过的算计。
此时，主位上的素女放下了酒杯。
她看着眼前喧嚣热闹的凡尘景象，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却未能驱散那份亘古的疏离。
她似乎觉得此间事了，是时候离开了。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正与西伯侯姬昌交谈的姜子牙低语了一句什么。
姜子牙面露恭敬与挽留之意，但终究点了点头。
素女缓缓起身。
她这一动，仿佛自带聚光灯，周围喧嚣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无比的崇敬。
就是现在！
姬发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从后面用力推了鄂顺一把！鄂顺毫无防备，身体一个踉跄，直接朝着正欲离席的素女方向扑了过去！
幸好他反应迅速，下盘扎实，硬生生在距离素女几步远的地方稳住了身形，避免了狼狈的摔倒，但也已经站到了素女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周身那股清冽又磅礴的气息。
鄂顺瞬间僵住！
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姬发在身后不远处传来的、极力憋住的闷笑声，也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好奇、惊讶、甚至带着点促狭的目光！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素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拦路”弄得脚步一顿。
她微微垂眸，清冷无波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个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少年将军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篝火的噼啪声，远处的喧闹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鄂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神眸。
姬发在后面急得直挤眼，用口型无声地催促：“说话啊！傻小子！”
鄂顺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事先想好的千言万语此刻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额头甚至沁出了细汗。
就在鄂顺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尴尬和压力压垮时，素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穿透了他慌乱的外表，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份笨拙的孺慕、深藏的思念和此刻的无措。
她并未动怒，也没有不耐。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极其浅淡的、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一个清越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温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鄂顺耳中，也落入周围竖着耳朵的众人耳里：
“长高了。”
三个字。
平淡无奇，如同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就像在说“天黑了”或者“篝火很旺”。
但这三个字，却像一道温和却威力无匹的神雷，精准地劈在了鄂顺的心坎上！
长高了……
她记得！她记得他当初的样子！她甚至注意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巨大的冲击让鄂顺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里。
不再是隔着遥远距离的平静审视，此刻，那双神眸里清晰地映着他呆滞、震惊、继而狂喜到几乎要晕厥的脸。
素女说完，并未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小小的确认。
她步履从容，白衣飘然，周身神辉流转，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一步踏出，身影便化作一道混沌神光，瞬间没入夜空，消失不见。
篝火旁，只留下鄂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他手中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胸口那枚贴身的衣角碎片，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她目光的温度。
姬发那句“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调侃在耳边回响，但此刻，鄂顺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反复震荡，如同天籁，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与距离感，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姬发走过来，看着鄂顺那魂飞天外的傻样，忍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见没？娘娘说你长高了！值了！兄弟！”
鄂顺终于缓缓回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素女消失的夜空，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最终绽放出一个带着傻气、却无比灿烂的笑容，眼底有晶莹的水光一闪而过。
是啊，长高了。
这简单的三个字，对他而言，已是神恩浩荡，胜过千言万语。
前路漫漫，神祇高远，但此刻，他心中那点渺茫的星火，却被彻底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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