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华灯初上,将城市切割成流动的光河。公寓里却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家居香氛味道,混合着开放式厨房里飘来的、沈薇精心炖煮了几个小时的牛尾汤的浓郁香气。
指针已经滑过了九点。
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泡,香气越发诱人。这是严浩翔前几天随口提过想喝的。她下午特意去超市挑了最新鲜的牛尾,小火慢炖了几个小时,等着他回来。
门口终于传来指纹锁解锁的“嘀”声。
沈薇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眼底掠过一丝亮光,像等待主人归家的小动物。她放下手机,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迎到玄关。
严浩翔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沈薇“你回来啦!”
沈薇“我给你炖了汤,盛一碗尝尝?”
严浩翔“在公司吃过了”
他径直走向客厅,松了松领带,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闭目揉了揉眉心。
沈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凉。雀跃的心情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
在公司吃过了?她看着厨房里那锅冒着热气的汤,几个小时的等待和精心准备,突然显得像个笑话。
沈薇“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些?项目很棘手吗?”
严浩翔“嗯”
严浩翔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瞬间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指尖开始快速滑动屏幕,处理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工作信息。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他临时取消周末去郊外泡温泉的行程,因为一个跨时区的视频会议。她默默退掉了好不容易订到的私汤小院,把准备好的泳衣塞回衣柜深处。
第二次他匆匆离开,是电影看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歉意的吻,说项目出了点岔子必须回去处理。她理解,甚至帮他系好了领带。
第三次、第四次……理由总是工作,紧急的融资方案、突发的公关危机、重要的战略会议……每一次,他都带着疲惫的歉意,有时是昂贵的礼物,有时是承诺“下次补偿”
手机屏幕终于暗了下去。严浩翔长长吁了口气,将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睁开眼,似乎才意识到沈薇还坐在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严浩翔“还不睡?”
严浩翔随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他身体前倾,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似乎准备随时再次投入战斗。
沈薇“严浩翔”
沈薇“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他拿着水杯的手一顿,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眉心重新蹙起,带着被打扰的不解和一丝隐忍的不耐。
严浩翔“怎么了?又在闹什么?”
严浩翔“薇薇,我最近真的很累,别闹了好吗?懂事点。”
懂事?又是懂事?
懂事地在他回家时准备好一切然后安静消失?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轻贱的痛楚狠狠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怀里的抱枕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薇“对!我就是闹了!”
沈薇“懂事?严浩翔,你要的懂事,就是让我永远像个摆设一样待在这个房子里,等着你有空的时候看一眼?在你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重要’事情后面排队?”
沈薇“我的存在,我的时间,我的感受,就永远不值一提吗?!”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洇开。她指着厨房的方向,指着那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汤。
沈薇“那锅汤!我炖了四个小时!等着你回来喝一口热的!你说在公司吃过了!你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沈薇“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需要的时候安抚一下,不需要时就放在一边的……摆件吗?”
严浩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沈薇的温顺和包容,习惯了用“懂事”来维持工作和私人生活的界限。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严氏总裁面对失控局面时的冷硬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严浩翔“沈薇”
严浩翔“我以为你足够懂事,能理解我的压力和工作性质。”
严浩翔“你这样闹,除了让我更累,有什么意义?”
沈薇“意义?”
沈薇“意义就是告诉你,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不是你工作之余的消遣!”
沈薇“我也会难过!我也会累!我也会需要你的关注和陪伴!不是用礼物!不是用一句轻飘飘的‘懂事点’就能打发的!”
沈薇猛地转身,不想再看他那张让她心碎的脸,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她赤着脚,推开卧室的门,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大床。扯过被子,从头到脚蒙住,试图隔绝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也隔绝心底翻江倒海的委屈和绝望。
被子里是严浩翔惯用的雪松沐浴露气息,枕头上是他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她翻来覆去,身体疲惫至极,意识却异常清醒。每一次闭眼,都是他沉冷如铁的脸,那句“我以为你足够懂事”如同魔咒在耳边反复回响。
不知挣扎了多久,意识终于被巨大的疲惫拖入一片混沌的浅滩。睡是睡着了,却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小时候他背着她穿过开满野花的山坡,阳光暖洋洋的。
一会儿又变成他西装革履,站在冰冷的会议室里,对她视而不见,越走越远,她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她猛地惊醒。
身边的位置,依旧是冰冷的、空荡的。他还没有进来。
沈薇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靠近阳台的落地玻璃门,透进来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空气中,飘散着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烟草气息。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阳台。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道缝隙。
是严浩翔。
他穿着单薄的居家服,背对着客厅,面对着窗外那片流动的、璀璨而冰冷的光河。指间,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袅袅青烟在微光中升腾,又迅速被夜风吹散。
那背影,不再是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严总,也不是那个将她拥在怀里说“忍够了”的男人,而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疲惫和孤独的雕塑。
沈薇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穿过黑暗的客厅,地毯吸收了所有足音。她拉开阳台的玻璃门。
严浩翔似乎被惊动,肩膀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但并未立刻回头。那点猩红在他指间又亮了一下。
沈薇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冰冷的夜风里,目光也投向那片没有温度的繁华灯火。
她忽然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直接从他微凉的指间,将那支燃了一半的烟拿了过来。
严浩翔终于侧过头看她。
沈薇“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猛地呛入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皱着眉,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狼狈不堪。
严浩翔几乎是立刻抬手,动作迅捷而带着一种本能的呵护,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严浩翔“不会抽就别学”
他伸手,想将她指间的烟拿回来。
沈薇却固执地避开了他的手,将那半支烟捏在指尖,任由它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沈薇“我们谈谈”
严浩翔“好”
沈薇“我知道你忙,知道公司离不开你。”
沈薇“我也从来没有要求你抛下工作,24小时陪着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半支烟,烟灰簌簌落下。
沈薇“我只是……只是不想当个透明人。”
沈薇“不想在你眼里,永远排在那些报表、会议、应酬的后面。”
沈薇“不想每次等你回来,都只能看到你的疲惫,然后听到一句‘懂事点’,就把我所有的情绪都打发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
沈薇“严浩翔,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你时时刻刻的陪伴。”
沈薇“我要的,是你把我放在你心里一个重要的位置上,是你在忙碌的缝隙里,能真正看见我。”
沈薇“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个……一个需要安抚的、安静的摆设。”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严浩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严浩翔“我看见了”
严浩翔“我看见了那锅汤,闻到了香气。”
严浩翔“我只是……习惯了。”
严浩翔“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你的体谅,习惯了把所有的压力和情绪都理所当然地抛在身后,以为家里永远会有一个温暖、懂事的你在等我收拾好一切。”
严浩翔“是我错了,薇薇”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严浩翔“我把你的体谅当成了理所当然,把你的等待当成了背景板。”
严浩翔“我习惯了在商场上权衡利弊,习惯了用效率解决问题,却忘了……感情不是项目,不是用‘懂事’和‘礼物’就能维持平衡的。”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夜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严浩翔“对不起”
严浩翔“对不起,让你觉得自己不重要。对不起,用‘懂事’两个字伤了你。对不起……忽视了你那么久。”
他的指腹带着怜惜,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擦去那一点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严浩翔“重要的项目有很多,重要的会议也开不完。”
严浩翔“但薇薇”
严浩翔“没有什么,比一个会等我回家、会为我炖汤、会因为被我忽视而难过的你,更重要。”
沈薇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落。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一种巨大的、被理解和珍视的酸楚与释然。
沈薇“冷……”
她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依赖。
严浩翔的身体在她抱上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伴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涌遍四肢百骸。他毫不犹豫地收紧双臂,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进自己怀里。
严浩翔“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夜风依旧在阳台上呼啸,吹动着他们的衣角。城市的光河在脚下无声流淌。但相拥的怀抱里,隔绝了所有的寒冷和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