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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方破晓,烟澜甫闻皇嫂欲来探望,心底先浮起几分讶异。
她这位皇嫂素来心性淡远,万事皆不入眼底,便是对自家皇兄,也向来疏淡疏离,今日怎的突然记起要见自己?
待白嬅入了内室,烟澜虽双腿不便,久困轮椅,却未失了礼数,微微欠身颔首……
烟澜见过皇嫂。
抬眸时,目光猝然凝住,怔在当地——
忆及当年二十七天锁妖塔下,连宋未至之时,曾有一女子提枪驰援,那布下煞罩的神君唤她帝姬。
那女子的容颜,竟与眼前的白嬅分毫不差,眉眼间的气韵亦是别无二致。
白嬅见她失神,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声问道……
白嬅这是怎的了?瞧着失了神。
烟澜回过神来,敛去眼底惊色,轻声笑道……
烟澜许久未曾得见皇嫂,只觉皇嫂容颜愈发光润,较往昔更胜几分。
白嬅闻言,浅嗔一句……
白嬅你这丫头,说话惯来是讨喜的。
说罢便移步至烟澜身侧落座,指尖轻叩轮椅扶手,缓声问起……
白嬅近来连日阴雨,潮气甚重,你身子骨弱,可还撑得住?
烟澜多谢皇嫂挂怀,并无大碍。
烟澜与白嬅本就无甚深交,寻常也少有话谈,白嬅又温言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起身告辞离去。
此时雨丝渐疏,连宋撑着一柄借来的青竹伞,缓步归至景山别院。
院中伺候的小丫鬟们早已得了吩咐,将一色亭里的汤泉打理得妥帖,水汽袅袅漫出亭外,混着雨雾添了几分朦胧。
大丫鬟天步见他归来,忙快步上前接过伞柄,又撑开另一柄伞护在他头顶,轻声请示……
天步殿下,是先喝盅热酒暖身,还是先去汤泉中稍作休憩?
连宋抬眸望去,院中梨花沾了雨珠,簇簇凝白含翠,氤氲在濛濛微雨里,清润雅致。
他身着素白长衫,立在廊下,目光掠过满院雨打梨花,声线清越温和……
连宋将热酒送至汤泉便是。
连宋这柄伞……
话音微顿,缓续道……
连宋明日遣个小厮送往琳琅阁去。
大熙朝的官场之中,素来传着两位奇人异士。一位是深得帝王宠信,却一心只求卸甲归田,回老家开一间小小糕点铺的当朝国师粟及。
另一位,则是明明位列武将之首,执掌三军,一身铁血荣光,模样却比满朝探花郎加起来还要清雅温润、风姿卓绝的当朝大将军连宋。
那愿守一间糕点铺的国师粟及,便是成玉的救命恩人,性子淡泊,不恋权位。
而那位风姿清雅、容色卓绝的大将军,正是成玉暗自觉得,与花非雾甚是相配的白衣公子连宋。
连宋出身忠勇侯府,乃老侯爷第三子,十四五岁便随父奔赴沙场,刀光剑影里拼杀,屡建奇功,威名远扬。
及至二十五岁,便被册封为大将军,赐建大将军府,乃是大熙开朝以来最年轻的一品大将军,荣耀加身,却始终谦和温润。
素来眼高于顶、极少赞誉他人的国师粟及,平生唯独对连宋赞不绝口,言及这位齐名的连大将军时,总道……
栗及连将军勇毅过人,能破强敌于阵前,能立国威于域外。
栗及连将军雅致天成,善绘丹青,笔墨含韵,亦能奏玉笛,声动梁尘。
栗及更兼之他身姿俊朗,气度出尘,宛若神仙临世,殊为难得。
粟及本就携着几分清逸仙根,修行多年已得半身正果,心境通透,视物远超凡俗。
是以他对连三那番赞誉之词,听在世人耳中只当是极致的推崇与夸张,唯有他与连三二人知晓,所言句句皆是实情——
那位威震朝野的连大将军连三,确是神仙临世,自带九霄清辉。
大千寰宇浩渺无边,凡世星罗棋布,足有数十亿之数,大熙朝不过是这芸芸凡世中寻常一隅。
上天化育众生,凡世之内皆是凡人,生于尘土,养于天地,寿元有限,终有归寂之日,一生困于红尘烟火,难窥世外天地。
然凡世之外,更有四海八荒绵延浩荡,自成一方神仙世界,其间神祇林立,寿与天齐,执掌天地法则,超脱尘俗轮回。
这四海八荒的神仙境里,九重天上天君第三子连宋君,身兼四海水君之职。
手握四海令符,掌御东西南北四方水域,上管九天星河之脉,下统四海潮汐之变,神威赫赫。
乃是八荒之内至高无上的水神,受万仙敬仰,享四海朝拜。
这般尊荣加身的水神帝君,却甘愿舍了九霄仙宫的自在,离了熟悉的四海疆域,踏足这烟火缭绕的凡世,皆因一位故去的神祇——
正是四十四年前,陨于九重天第二十七天锁妖塔下的花神长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