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楚晚宁倒下的那一刻,天地仿佛也跟着沉默下来。墨燃跪坐在他身边,指尖还残留着那抹微弱的金光,像是某种早已注定的牵连,又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低头看着楚晚宁的脸,那张总是冷静、克制、疏离的脸,如今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红绳断了,碎在雪地里,墨燃腕上的纹路隐隐发烫,像是要从皮肉里钻出来。怀罪剑静静地躺在不远处,不再悲鸣,也不再回应他的呼唤。
夜色沉沉,山林间只剩下风声与心跳。
可就在下一瞬,胸口涌起一阵剧烈的刺痛,墨燃猛地捂住心口,整个人被一股陌生的记忆撕扯着——
血,火,刀光剑影中倒塌的屋檐,还有……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身影。
那人青衫如雪,手中长剑滴血未沾,却冷得像冰。
“师尊……”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而破碎。
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他看见自己年幼时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窥见那一幕惨剧;看见族人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门槛;看见那道身影缓缓走近,俯身拾起一枚玉片,轻声道:“你若活着,便替我赎罪。”
他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额上冷汗涔涔。
原来……楚晚宁真的是那个人。
是灭他全族的仇人。
愤怒如烈焰般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将楚晚宁冰冷的身体扶正,颤抖的手指几乎掐进对方肩膀。
“你说什么赎罪?”他咬牙切齿,“你是来杀我的吗?!”
楚晚宁依旧闭着眼,脸上毫无波澜。
墨燃心头怒火更盛,一把将他拽起,狠狠按在石壁上,五指收紧,几乎掐住他的喉咙。
“你说啊!”他嘶吼,“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养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晚宁终于睁开了眼,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柔和。
“燃儿。”他轻唤了一声。
墨燃浑身一震,手指不自觉松了几分。
这个名字,只有小时候的他听过。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仇恨,只知道这个人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他知道真相了。
他是仇人的徒弟。
是屠族凶手的义子。
“别叫我燃儿。”他咬牙,眼中泛起血丝,“我不配叫这个名字。”
楚晚宁却笑了,笑容里竟有一丝释然。
“你一直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墨燃心头一颤,掌心微微发抖。他本该杀了这个人的,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里反而更痛?
他低头看向楚晚宁的脖子,忽然注意到一道陈旧的疤痕——藏在衣领之下,细看之下,竟是一个小小的咬痕。
形状熟悉得令人心惊。
他记得,那是他小时候留下的。那年他才六岁,楚晚宁带他逃出火海,却被一块落石压住脚踝。他急得拼命去咬对方的手臂,想要拖他走。
后来楚晚宁说:“你咬得真狠。”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疼。
可现在他明白了。
这道疤,是当年他为救楚晚宁留下的。
是他亲手咬出来的。
墨燃的手彻底松开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恍惚。
“你……”他声音发颤,“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楚晚宁轻轻点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不是他。”楚晚宁望着他,目光深沉,“你从来都不是。”
墨燃怔住了。
不是他?
那他是谁?
他不是那个被灭族的孩子吗?不是那个背负血债的人吗?
可为什么,楚晚宁的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温柔?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碾过。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楚晚宁轻声唤住。
“燃儿。”
他脚步一顿。
“你若是恨我,就杀了我。”楚晚宁缓缓说道,“但我希望你知道,这一世,我没有后悔收你为徒。”
墨燃猛地回头,却只见楚晚宁已再次闭上双眼,仿佛等待审判。
夜风呼啸,吹乱了他的衣袍,也吹散了他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远处,天边泛起一抹微光,晨曦初现。
可他的世界,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