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承平三十年。
紫宸宫的烛火,一如既往地明亮,却也一如既往地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郁。皇帝萧衍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目光落在阶下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上——他的皇后,沈清辞。
“清辞,”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医说了,这次是双胎。”
沈清辞微微颔首,面色苍白,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两个小生命,是她和陛下的骨肉。可她眼中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忧虑。
“陛下,”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颤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皇帝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朕知道。当初定下只生一个皇子,便是为了避免日后手足相残,太子之争血流成河。皇长子萧瑾三岁便立为太子,聪慧稳重,是国之储君的不二人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硬起心肠:“可天意难测,竟来了双胎。若是两个都是公主,自然皆大欢喜。可若……”
若其中有一个是皇子呢?
一个王朝,不能有两位储君。哪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也可能变成生死仇敌。皇帝亲眼见过先帝时期的九子夺嫡,那惨烈的景象,他绝不想在自己的王朝重演。
“陛下的意思是……”沈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几乎不敢想。
“朕已经安排好了,”皇帝的声音冷硬了几分,“生产之后,若是有皇子,便……送出去。对外只宣称,皇后诞下一位公主。”
“不!陛下!”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含泪,“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是瑾儿的弟弟!”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痛苦,“可朕是皇帝,首先要考虑的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一个稳定的朝局,比什么都重要!清辞,忍一忍,为了朕,为了瑾儿,为了大胤。”
沈清辞泪流满面,却最终无力地点了点头。她是皇后,不仅是妻子,更是国母,她明白皇帝的考量,纵然心如刀割,也只能接受。
数月后,坤宁宫产房内,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紧张的气氛,紧接着,又是一声啼哭响起。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是龙凤胎!一位皇子,一位公主!”产婆喜极而泣地报喜。
沈清辞在剧痛和昏迷的边缘,听到“皇子”二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皇帝站在产房外,听到消息,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按原计划行事。”他对身边的总管太监低声吩咐。
夜深人静,一名经验丰富的张嬷嬷,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那个刚出生的小皇子。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寒意,小声地哼唧着,小小的拳头攥着。
张嬷嬷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在宫里多年,看着皇子公主们长大,何曾做过这样的事?可这是圣旨,她不敢违抗。
她按照皇帝的吩咐,抱着孩子出了宫,一路往城南的护城河走去。夜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也吹得张嬷嬷老泪纵横。
“小主子,别怪嬷嬷心狠,”她哽咽着,“这都是命啊……愿你投个好人家,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她终究是不忍心将孩子直接扔进冰冷的河水里。在河边徘徊许久,她看到不远处有一艘停靠的画舫,隐约有灯火。她咬了咬牙,将襁褓轻轻放在了画舫旁边的石阶上,用一块大石头挡住,避免被风吹走。
“菩萨保佑,一定要有人发现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张嬷嬷对着襁褓拜了拜,含泪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一辆装饰并不奢华但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凡的马车停在了不远处。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正是当朝忠勇侯,成枫。
成枫刚从一位老友处回来,路过此地,隐约听到婴儿的啼哭声,便循着声音走来。当他看到石阶上那个小小的襁褓,以及里面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时,愣住了。
孩子似乎哭累了,此刻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一点也不怕生。
成枫的心猛地一动。他与夫人苏氏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这是他夫妇二人最大的遗憾。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入手温热,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很舒服,还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成枫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和怜惜。他检查了一下,襁褓是上好的料子,里面的孩子也干干净净,不像是弃婴,倒像是……被人特意放在这里的。
“小家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低声问,像是在问孩子,又像是在自语。
他抱着孩子,沉吟片刻,最终决定:“既然天意让我遇上你,便是缘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成枫的儿子。”
他将孩子抱上马车,对车夫道:“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没有人知道,这个被遗弃在河边的皇子,从此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忠勇侯府的世子,成毅。
而坤宁宫内,沈清辞醒来后,被告知诞下了一位公主,皇帝为其取名萧月,封为明月公主。至于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儿子,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也成了皇帝心中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太子萧瑾,依旧是那个备受瞩目的储君,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在京城的另一端,开始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时光荏苒,十年倏忽而过。
忠勇侯府,因为成毅的到来,增添了无数欢声笑语。成枫夫妇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儿子视若珍宝,疼爱有加。成毅自幼便聪慧过人,不仅读书过目不忘,骑马射箭也颇有天赋,小小年纪便显露出行事沉稳、心思缜密的特质,只是性子似乎比同龄的孩子沉静了些,偶尔会对着天空发呆,眼中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迷茫。
成枫从未隐瞒他的身世,在他懂事之后,便告诉了他是被自己捡来的。只是,关于他的来历,成枫也一无所知。成毅得知后,并没有太多的激动或怨恨,只是默默记下,心中却埋下了一颗探寻身世的种子。
这一日,是明月公主萧月的十岁生辰,宫里设宴,邀请了朝中几位重臣及其家眷。忠勇侯府自然在列。
成毅随着父母一同入宫。侯府虽不是顶级勋贵,但成枫战功赫赫,为人正直,颇受皇帝信任,在朝中地位稳固。
皇宫的富丽堂皇,对成毅来说并不陌生,但每次来,他心中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仿佛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水榭之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成毅不太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便借口透气,独自一人走到了花园的僻静处。
湖边的柳树下,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小姑娘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小块糕点,逗着水里的锦鲤。她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便是明月公主,萧月。
成毅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小姑娘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你是谁?在这里偷偷摸摸地看什么?”
成毅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俏皮,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少女约莫十岁左右,身姿纤细,肌肤胜雪,一双眼睛灵动有神,透着聪慧和几分娇纵。她是当朝太师冉敬之的独女,冉一桉。
冉一桉与明月公主萧月自幼便是闺中密友,两人形影不离。刚才她去找萧月,正好看到成毅在一旁看着,便出声问道。
成毅微微颔首,拱手道:“在下忠勇侯府,成毅。”
“忠勇侯府?”冉一桉眨了眨眼,她知道忠勇侯成枫,是个很厉害的将军。她上下打量了成毅一番,见他虽穿着锦袍,却气质沉稳,不像其他勋贵子弟那般张扬,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你就是那个被侯爷捡来的儿子?”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甚至带着点冒犯。成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冉一桉没想到他如此坦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吐了吐舌头:“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爹跟我提过你,说你很聪明。”
成毅不置可否。
这时,萧月也站起身,走了过来,看到冉一桉,笑着说:“一桉,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半天。”她看到成毅,也有些好奇,“这位是?”
“他是忠勇侯府的成毅。”冉一桉介绍道,又对成毅说,“这是明月公主。”
成毅再次拱手行礼:“见过公主。”
萧月笑着摆摆手:“不用多礼,这里没有外人。成毅哥哥,我听父皇说过你爹爹,说他是大英雄呢。”
三个孩子,就这样站在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冉一桉活泼外向,话题不断;萧月温柔开朗,偶尔插上几句;成毅话不多,但总能在关键时刻说出几句切中要害的话,让冉一桉和萧月都觉得他很有趣。
冉一桉指着水里的锦鲤,对成毅说:“你看那条红色的,是我最喜欢的,我叫它‘小红’。”
成毅看了一眼,淡淡道:“锦鲤能活很久,而且寓意吉祥。只是这宫里头的锦鲤,虽衣食无忧,却也困于这一方水域,不得自由。”
冉一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仔细一想,觉得似乎有点道理,便点了点头:“你说得好像有点对哦。不过,外面的鱼,说不定还要担心被人捕捞呢,各有各的活法吧。”
成毅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不仅活泼,还挺有想法。
萧月笑着说:“一桉就是这样,总能找到理由。”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三个孩子聊得渐渐投机。冉一桉发现成毅虽然话少,但懂得很多,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经史子集,他都有所涉猎,甚至对兵法也有自己的见解,这让同样喜欢读书的冉一桉不由得心生佩服。
而成毅也觉得,冉一桉像个小太阳,明媚又温暖,总能轻易打破他周身的沉静。
宴席开始的钟声响起,三人不得不分开。
“成毅,下次宫里再设宴,你还来吗?”冉一桉问道,眼中带着期待。
成毅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到时候再一起喂鱼!”冉一桉笑着挥手,跟着萧月往水榭走去。
成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有种异样的悸动,很轻,却很清晰。
他不知道,这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会是他与冉一桉纠缠一生的开始。更不知道,他与那位明月公主之间,有着血脉相连的羁绊。
宫墙高耸,隔绝了内外,也掩盖了无数秘密。而命运的丝线,已经在不经意间,将这些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又是数年过去,成毅已长成挺拔的少年郎,身姿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的沉稳更甚,偶尔展露的锋芒,足以让人为之侧目。他不仅在学业上名列前茅,骑射功夫更是冠绝同辈,深得忠勇侯成枫的真传,也赢得了军中不少老将的赞赏。
冉一桉也出落得亭亭玉立,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与灵动。她依旧是太师府的掌上明珠,与明月公主萧月的情谊也愈发深厚。这些年,因为各种宴会和场合,她与成毅见面的次数不算少,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冉一桉欣赏成毅的才华与沉稳,觉得他与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勋贵子弟截然不同。而成毅,也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冉一桉的笑容所吸引,她的活泼、她的聪慧、甚至她偶尔的小脾气,都让他觉得生动而真实。
少年心事,如同初春的嫩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长。
这一日,是皇家围猎的日子。猎场设在京郊的皇家园林,旌旗猎猎,人声鼎沸。皇子、公主、勋贵子弟、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太子萧瑾已长成温润如玉的青年,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带温和的笑容,与身边的官员谈笑风生,气度俨然。
成毅一身劲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的猎场。他身边的冉一桉,穿着一身利落的粉色骑装,英姿飒爽,正兴奋地指着远处的一只飞鸟。
“成毅,你看那只鹰,好漂亮!”
成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淡淡道:“是不错。”
“等会儿围猎开始,我一定要射中一只狐狸,做个狐裘围脖!”冉一桉握拳,信心满满。
成毅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围猎有风险,小心些。”
“知道啦,你比我爹还啰嗦。”冉一桉撇撇嘴,却并不真的生气。
围猎开始的号角吹响,众人策马冲入猎场。一时间,马蹄声、呼喊声、弓箭破空声此起彼伏。
成毅身手矫健,箭术精准,很快便射中了几只猎物。但他并未一味追求数量,而是时刻留意着冉一桉的身影。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听到了冉一桉的惊呼声。他立刻调转马头,循声而去。
只见冉一桉的马不知为何受了惊,正疯狂地往前冲,她紧紧抓着缰绳,脸色苍白,显然有些害怕。
“一桉!抓紧缰绳!别松手!”成毅大喊一声,策马追了上去。他的马速度极快,很快便追上了惊马。
在两匹马并行的瞬间,成毅看准时机,猛地探身,一把抓住了冉一桉的手臂,用力将她从惊马背上拉了过来,揽入自己怀中。
两匹马擦肩而过,惊马继续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林中。
成毅勒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冉一桉,她惊魂未定,脸颊绯红,呼吸急促,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两人靠得极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成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她抱得更稳。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冉一桉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被成毅抱在怀里,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她连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我没事,谢谢你,成毅。”
成毅扶着她站稳,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心中一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道:“马受惊了,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营地吧。”
冉一桉点了点头,不敢看他,低着头跟在他身边。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太子萧瑾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神色,策马离去。
围猎结束后,成毅勇救太师之女的事情很快传开,不少人对他赞誉有加,说他不仅武艺高强,还胆识过人。
太师冉敬之更是亲自向成毅道谢,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成毅的优秀,早已引起了一些人的忌惮。尤其是那些依附于其他皇子(虽然皇帝只有太子一个皇子,但总有些别有用心之人会未雨绸缪)的势力,将他视为潜在的威胁。忠勇侯手握兵权,成毅又如此出色,若是将来站队,必然会影响朝局的平衡。
更有人注意到,太子萧瑾似乎对成毅颇为关注,几次在公开场合与成毅交谈,态度温和,甚至还探讨过兵法谋略。这让一些人更加警惕。
暗流,正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
成毅对此并非毫无察觉。这些年,他在侯府中耳濡目染,又通读史书,自然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行事愈发低调,只在必要的时候展露锋芒。
但他对冉一桉的心思,却随着那次围猎中的意外,变得更加清晰。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明,虽然在侯府备受宠爱,但终究不是真正的侯府血脉。而冉一桉是太师之女,身份尊贵,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鸿沟。
他将这份心思深埋心底,只在无人时,才会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在自己怀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