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一桉将最后一包银针塞进包袱角落时,窗外的月正悬在中天,清辉落进窗棂,给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廊下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悄然远去,这才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灵巧地翻过高高的宫墙。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手心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城外的密林。
她是冉一桉,南楚最受宠的小公主,也是南楚皇室百年难遇的学医奇才。自小在太医院那群老顽固的惊叹声中长大,一手针灸术出神入化,寻常的风寒病痛,她几针下去便能药到病除,宫里人都私下叫她“小医仙”。
可再厉害的医术,也治不好她骨子里的野。皇宫的红墙琉璃瓦,于她而言,不过是更华丽的牢笼。她听出使北朔的使臣说过,那里有广袤的草原,有终年不化的雪山,有比南楚热闹百倍的市集……那些鲜活的词汇像种子,在她心里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终于在今夜,撑破了所有的规矩束缚。
“等我玩够了,自然会回去的。”她对着南楚皇宫的方向,偷偷做了个鬼脸,然后像只刚出笼的鸟儿,朝着未知的远方跑去。
三个月后,北朔边境的一个小镇。
冉一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男装,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沾了点灰,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小货郎。她用从宫里带出来的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换了些盘缠,又凭着一手好医术,帮镇上的人看些小病,倒也过得自在。
这日,她正蹲在市集的角落里,看一个老爷爷编竹筐,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
“快找大夫!快!”
人群像被水流分开,几个穿着便服,但身姿挺拔、气势不凡的男子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来。那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一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而微弱,显然是急病突发。
随行的一个护卫模样的人焦急地四处张望:“镇上的大夫呢?谁是大夫?”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这几人一看就不好惹,而且那中年男人的样子,实在凶险得很。
冉一桉皱了皱眉。医者仁心,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我来看看。”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清脆。
护卫警惕地打量着她:“你?你会看病?”
“会不会,看看便知。”冉一桉也不恼,径直走到中年男人面前,蹲下身子。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对方的神色,又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
脉象紊乱,气若游丝,是急发性的心悸之症,再拖下去,恐怕真的回天乏术。
“有银针吗?”她抬头问。
护卫一愣:“银针?”
“没有的话,绣花针也行,要最细的那种。”冉一桉语速极快,“再找个干净的布巾,还有热水。”
事急从权,护卫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找。很快,东西都凑齐了。冉一桉接过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消毒,然后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凌厉。
她的手指纤细,却异常稳定,银针在她指间翻飞,精准地刺入中年男人胸前、背后的几个穴位。动作快如闪电,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连那几个紧张的护卫,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冉一桉拔下最后一根银针,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好了,气顺过来了,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不过他身子底子虚,以后切忌动怒,也别再喝烈酒了。”
话音刚落,原本昏迷的中年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他看着冉一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多谢……小先生救命之恩。”
护卫们又惊又喜,连忙道谢。为首的护卫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过来:“小先生,这是谢礼,还请收下。”
冉一桉摆摆手,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小布包:“举手之劳,不用了。”她转身想走,却被那中年男人叫住。
“小先生请留步,在下赵……赵德,不知小先生高姓大名?家住何方?日后也好报答。”中年男人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目光温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
冉一桉眼珠一转,随口编了个名字:“我叫阿桉,无父无母,四海为家,报答就不必了。”说完,她怕对方再追问,转身就挤进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赵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对身边的护卫低声道:“查一下这个叫阿桉的孩子,看看是什么来历。”
冉一桉没料到,自己和那个“赵德”的缘分,竟会如此之深。
半个月后,她在京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帮忙抓药时,再次遇到了那几个护卫。这次,他们是来请她的。
“阿桉小先生,我家老爷身子还有些不适,请您去府上看看。”护卫的态度恭敬了许多。
冉一桉本想拒绝,但回春堂的老掌柜却劝她:“阿桉啊,这位赵老爷看着身份不一般,你去看看也好,说不定能结个善缘。”
她想着自己确实需要个安稳的地方落脚,便跟着去了。
赵德住的地方是一处僻静的宅院,看起来普通,却处处透着精致和戒备。冉一桉给赵德把脉复诊,又开了个调理的方子,正准备告辞,赵德却留住了她。
“阿桉小先生,你的医术如此高明,却漂泊无依,实在可惜。我膝下无子,看你这孩子心性纯良,不知你愿不愿意……认我做个义父?”
冉一桉彻底愣住了。她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逃离皇室的身份,怎么转眼就要认个“义父”?而且这个赵德,总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我……”她有些犹豫。
赵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和地笑道:“你若是不愿,也无妨。只是我这院子大,正好缺个伴,你若不嫌弃,不如就在我这里住下,平日里帮我看看身子,也能有个安稳的住处,如何?”
这条件对冉一桉来说,实在太诱人了。她正愁没地方去,便点了点头:“那……多谢赵老爷收留。”
她就这样住进了赵府。赵德待她极好,从不约束她,还请了先生教她读书写字——虽然冉一桉觉得那些之乎者也远不如医书有趣。她也时常给赵德调理身体,两人相处得倒像真的父女一般。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护卫们对赵德的称呼——“陛下”。
冉一桉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赵德,赵……德?北朔的开国皇帝,可不就姓赵吗?!她这是……救了北朔的天子?还稀里糊涂地住进了皇帝的秘密行宫?
她吓得差点当场晕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当她再次翻上院墙,看到外面熟悉的街道时,却又犹豫了。这几个月在赵府的日子,是她离开南楚后,过得最安稳、最像“家”的日子。赵德虽然是皇帝,却待她是真心的好,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不似作假。
“算了,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谁,住就住吧,皇宫我都住过,还怕一个行宫不成?”冉一桉自我安慰着,又悄咪咪地溜了回去。
几天后,赵德——也就是北朔皇帝赵衍,正式下旨,认冉一桉为义女,封为“安乡县主”,接入宫中居住。
冉一桉站在北朔皇宫的丹陛之下,看着那个穿着龙袍、威严却依旧带着温和笑意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趟逃跑,好像跑出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局面。
北朔的皇宫,和南楚的风格迥异,少了几分精致婉约,多了几分雄浑大气。但于冉一桉而言,终究还是个牢笼。好在赵衍对她十分纵容,特许她可以自由出入宫闱,只要不太出格,宫里的规矩几乎管不到她。
她依旧改不了爱“行医”的习惯,时常换上便服,去太医院晃悠,或者出宫去给百姓看病。太医院的太医们一开始还瞧不上这个年纪轻轻的“县主”,直到亲眼见识了她那手出神入化的针灸术,才一个个心服口服,对她敬佩有加。
也就是在太医院,她遇到了成毅。
成毅是户部尚书成渊的独子,年方二十,眉目清俊,气质温润,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他不仅文采出众,对算学也颇有研究,时常帮着父亲处理一些户部的琐事。因着成尚书身体不太好,他也常来太医院取药,一来二去,便和总在太医院“捣乱”的冉一桉熟悉起来。
第一次见面,是冉一桉正在给一个老太监扎针,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成毅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等她结束,才上前温声道:“安乡县主的针法,真是精妙。”
冉一桉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眉目干净,眼神清澈,像极了南楚江南水乡的烟雨。她挑了挑眉:“你是谁?看得懂我的针法?”
“在下成毅,家父是户部成渊。”成毅微微颔首,“略懂一些医理,县主的针法,取穴精准,手法利落,绝非寻常人能及。”
冉一桉眼睛一亮。在宫里,除了太医院那几个老古板,很少有人能真正看懂她的医术。这个成毅,倒是有点眼光。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成毅温润博学,见识广博,总能给冉一桉讲许多她不知道的趣闻。而冉一桉的活泼灵动,聪慧狡黠,也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成毅略显沉闷的生活。
他们会一起在御花园的柳树下看书,成毅读他的《九章算术》,冉一桉看她的《黄帝内经》,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便是无声的默契。
他们会一起出宫,去市集上吃最地道的小吃。冉一桉吃得满嘴流油,成毅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递给她手帕,眼神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冉一桉会拉着成毅去看她救治的病人,兴奋地跟他讲针灸的原理,讲草药的特性。成毅总是听得认真,偶尔提出的问题,往往能问到点子上,让冉一桉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而成毅,也会在处理完户部的账目后,去找冉一桉,听她讲那些宫外的趣事,听她抱怨宫里的规矩繁琐。他话不多,但总能在恰当的时候,给她一句安慰,或是一个理解的眼神。
情愫,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滋生。
冉一桉会在看到成毅和别的世家小姐说话时,心里莫名地泛酸;会在成毅因处理公务而疲惫时,悄悄给他送去自己配的安神香。
成毅会在冉一桉出宫晚归时,算好时间等在宫门口;会在她研究医书遇到瓶颈时,默默帮她找来各种孤本医典;会在听到别人称赞“安乡县主”时,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他们都没有说破,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甜蜜,像春日里的细雨,无声地滋润着彼此的心田。冉一桉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在这个皇宫里,也不是那么难熬。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总会想起南楚的亲人,想起自己隐瞒的身份。一种不安,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她和他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身份的差异?
半年时光,倏忽而过。
冉一桉渐渐习惯了北朔的生活,习惯了赵衍的疼爱,习惯了太医院的热闹,也习惯了……成毅的陪伴。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南楚的小公主,只当自己是个偶然被皇帝认下的孤女安乡县主。
直到南楚使臣团的到来。
为了促进两国友好,南楚皇帝,也就是冉一桉的父皇,派遣了以亲王为首的使团,前来北朔访问。消息传来时,冉一桉正在和成毅一起整理从民间收集来的偏方,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阿桉,你怎么了?”成毅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冉一桉慌忙捡起书卷,指尖微微颤抖,“可能是有点累了。”
成毅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追问,只是柔声道:“那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接下来的几天,冉一桉坐立难安。她害怕见到南楚的人,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她是偷偷跑出来的,父皇和母后一定急坏了。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在这里,一定会把她带回南楚。
可她不想走。她舍不得赵衍的疼爱,舍不得太医院的那些“同事”,更舍不得……成毅。
她想过要不要提前告诉成毅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当他知道自己是南楚的公主,是他所在国家的“敌国”公主时,会是什么反应。他们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愫,还能继续吗?
访问团抵达的那天,北朔皇宫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冉一桉作为“安乡县主”,也必须出席。她穿着华美的礼服,坐在赵衍身边,低垂着头,不敢看那些熟悉的南楚面孔。
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南楚的亲王举杯向赵衍敬酒,谈笑风生。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融洽。
直到南楚亲王的目光,落在了冉一桉身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你是……桉儿?”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冉一桉身上。
冉一桉的身子僵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皇叔,眼眶瞬间红了。
赵衍也愣住了,他看向冉一桉,又看向南楚亲王,眼中满是疑惑:“亲王殿下,您说……什么?”
南楚亲王几步走到冉一桉面前,仔细打量着她,越看越是激动:“没错!是桉儿!南楚的七公主,冉一桉!你怎么会在这里?陛下和皇后都快急疯了!”
“轰”的一声,冉一桉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秘密,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她看到赵衍震惊的眼神,看到朝臣们惊愕的表情,看到太医院的太医们张大了嘴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成毅身上。
成毅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失落。
冉一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身份的曝光,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轩然大波。
南楚公主竟然跑到了北朔,还被北朔皇帝认作义女?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担忧这会影响两国关系,甚至有人猜测这是不是南楚的阴谋。
赵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疼了半年多的义女,看着她红着眼眶,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心里的震惊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市集上奋不顾身救人的样子;想起她在行宫时,跟自己抱怨宫里规矩太多的样子;想起她拿着自己配的药丸,得意洋洋跟他邀功的样子……这半年的点点滴滴,不是假的。
“所以,你真的是南楚的公主?”赵衍的声音有些沙哑。
冉一桉咬着唇,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对不起,义父……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只是想出来玩。”
“胡闹!”南楚亲王又气又急,“公主千金之躯,怎能如此任性!”
“皇叔,我……”
“好了。”赵衍打断了她,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既然是南楚的公主,那便是贵客。今日先散宴,此事,容后再议。”
他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冉一桉被“禁足”在宫中,其实更像是一种保护。赵衍没有责怪她,只是找她谈了一次话。
“你这孩子,真是……”赵衍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怒意,“罢了,你能平安无事,就好。只是,你打算怎么办?跟你皇叔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