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边缘的篝火只剩几缕青烟,焦土在晨光中泛着灰白,像被火舌舔舐过的骨灰。江池野的耳机搁在一块碎石上,毛绒猴的耳朵朝天,一动不动。虞衡蹲在它旁边,指尖轻轻划过耳罩内侧那道细痕,眉头微蹙。她刚从终端里调出最后一段波形数据,屏幕早已黑屏,但她的手指仍停留在虚空中,仿佛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材料不够。”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白霄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掌心摊开,那枚带有终极印记的硬币静静躺着,边缘泛着微弱的银光。他没说话,只是将硬币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像是一道未完成的契约。
虞衡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上。“我需要‘织’的东西,不是布,不是线,是能承载意识频率的编织体。”她顿了顿,“得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记忆抽出来,织进护盾里。”
白霄抬眼。
“你有硬币。”虞衡说,“它能买通那些藏在边界之外的‘守门人’。他们手里有东西——一种叫‘静丝’的纤维,能共振情绪,编织成实体屏障。”
白霄沉默片刻,将硬币翻了个面。印记在光下微微震颤,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去。”
他转身走向营地西侧的断崖,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隙,像是空间被撕开后又勉强缝合的伤疤。虞衡没跟上去,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裂隙边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袁清泪水滑落时的温度——那滴泪,曾短暂地在她指尖凝聚,像一颗液态的星。
半小时后,白霄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小卷银灰色的丝线,缠绕在一块黑曜石制成的纺锤上。丝线表面浮着极细的纹路,像是凝固的声波,触手时竟有轻微的震感。
“静丝。”他将纺锤递给他,“用一个人三年的记忆织成,代价是失忆。”
虞衡接过,指尖一颤。他没问是谁的记忆,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将纺锤放在膝上,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对银针——那不是普通的织针,而是两根从古战场遗址中挖出的符文金属,针尖刻着早已失传的编织咒文。
他开始织。
动作起初缓慢,像是在试探丝线的意志。第一针下去,银针与静丝相触的瞬间,空气中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谁在低语。虞衡闭了闭眼,手指加快。他的织法不是普通的交叉缠绕,而是一种近乎仪式的编织术——每一针都对应一段情绪频率,每一线都承载着某种未说出口的执念。
江池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他盯着那逐渐成形的护盾,像一片半透明的蝉翼,边缘泛着淡青色的光晕。他忽然蹲下,伸手触了触护盾的角落。
指尖传来一丝异样。
他皱眉,凑近看,发现护盾右下角有一处极细的断口,像是丝线在编织时被某种力量短暂干扰,未能完全闭合。他没出声,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处瑕疵,指腹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划痕。
“完成了。”虞衡终于停下,将最后一针收尾。
护盾悬浮在空中,像一面没有边框的镜子,表面流转着若隐若现的纹路,像是无数人影在其中行走、哭泣、呐喊。它不重,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错觉,仿佛承载的不只是防御,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它能撑多久?”江池野问。
“看守护者出多少力。”虞衡收回银针,指尖有些发麻,“如果它只是试探,能挡三轮。如果它动真格……”她没说完,只是看了眼白霄。
白霄点头,伸手将护盾取下,轻轻一抖。护盾瞬间展开,横在营地中央,像一道无形的墙。
“准备。”他说。
众人迅速就位。江池野重新戴上耳机,毛绒猴的耳朵微微晃动。虞衡退到后方,手指仍按在银针上,随时准备修补。白霄站在护盾前,硬币在掌心缓缓旋转。
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风,也不是光线的折射,而是空间本身在颤抖。护盾表面的纹路突然加速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江池野的耳机里响起一段极短的嗡鸣,随即戛然而止。
“来了。”他说。
下一秒,护盾正前方的空气裂开一道口子,不是撕裂,而是像水波被无形的手拨开。一道影子从其中浮现——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一片流动的银灰色,像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缓缓凝聚成人形。
它没有脸,却让人感到被注视。
白霄抬起手,硬币在指尖一转,划出一道弧光。护盾应声亮起,青色光晕瞬间扩散,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屏障,将众人笼罩其中。
那影子抬手。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但护盾猛地一震,表面纹路剧烈波动,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虞衡脸色一白,手指下意识掐住银针。
第二击。
护盾发出一声低鸣,像是金属在极端压力下的呻吟。江池野的耳机突然闪出一行字:【认知冲击强度:68%】
第三击。
护盾的右下角——正是江池野发现瑕疵的位置——骤然泛起一道裂纹。虞衡瞳孔一缩,正要上前,却见白霄猛地将硬币拍在护盾表面。
“撑住!”
硬币的终极印记瞬间亮起,银光顺着静丝迅速蔓延,裂纹暂时止住。护盾重新稳定,青光流转,竟隐隐压下了那影子的攻势。
“反击!”白霄吼。
江池野立刻抬起手,耳机内的毛绒猴双眼同时亮起红光。他将意识注入信号,试图反向追踪那影子的源头。虞衡则迅速取出备用静丝,银针在指尖翻飞,准备修补护盾。
可就在这一刻——
护盾右下角的裂纹突然扩大,像蛛网般迅速蔓延。一声极短的“咔”响起,像是冰层断裂的瞬间,又像是某种古老锁链崩解的余音。
袁清猛地抬头。
她“看”向护盾的方向,盲眼微颤。那声音……不是物理的破裂,而是某种频率的错位。她听到了,那声音里藏着一段被扭曲的旋律,像是童谣,又像是某种契约的残章。
她张了口,却来不及说出。
护盾炸了。
不是爆炸,而是瞬间解体——静丝化作无数光点四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青色光晕骤灭,半球屏障彻底消失。那影子依旧悬浮在原地,银灰色的轮廓微微波动,仿佛在……笑。
白霄被冲击波掀退三步,硬币脱手飞出,砸在焦土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江池野的耳机发出刺耳的杂音,毛绒猴的左耳突然断裂,掉在地上。
虞衡扑向护盾残骸,手指抓起一缕未完全消散的静丝。她盯着那丝线,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丝线的断裂方式,不对。
不是被力量击碎,而是……被某种频率从内部瓦解。就像一首歌,被故意唱错了一个音,整段旋律便崩塌。
“它不是在攻击护盾。”她喃喃,“它在……验证。”
白霄撑着地面站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看向那影子,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影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虞衡手中的静丝残片。
江池野的耳机突然重新亮起,屏幕上跳出一行新字:
【认知同步率:41%】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虞衡低头看着静丝,指尖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昨夜袁清说的那句话——“它在等我们诚实。”
她缓缓抬头,看向那影子。
“你不是要毁掉护盾。”她说,“你是要我们……承认它本来就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