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珠的余温还贴在金属地板上,像一块不肯冷却的炭。陆渊的手掌压在那里,掌纹与地缝咬合,指节因用力泛白。他没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盯着那一点微光——它不再跳动,却也没死透,像一颗被摘下来还惦记着树的心脏。
他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防护服发出轻微撕裂声,不是旧伤裂开,而是新汗浸透纤维后的脆弱断裂。
“你比我更怕孤单吧?”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这不是他准备好的台词,也不是战术分析,更像是某种藏了很久、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突然破壳。
银珠震了一下。
不是攻击性的波动,而是类似心跳骤停前的抽搐。
陆渊眼角发热,不是痛,是眼泪自己来了。他没擦,任由那滴泪滑下来,砸进裂缝,渗入银珠边缘的纹路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但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白霄坐在不远处,眼睛仍闭着,睫毛却在动。他不是靠视觉判断方向,而是凭着脸上那道未干的湿痕——袁清刚才碰过的地方,皮肤还留着温热的触感。现在,那热度正往左偏移,像是有人无声靠近。
幻影出现了。
不是敌人,也不是怪物,只是一个模糊的短发女孩轮廓,站在银珠上方,没有五官,却让人觉得她在哭。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贴上白霄的脸颊,模仿着袁清的动作,轻得像风拂过纸面。
“你背叛了世界。”她的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直接落在脑海里,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成年人才有的疲惫。
白霄没睁眼,只是把银珠按进胸口凹槽,那里曾是他心跳最稳的位置。硬币纹路随之亮起,不是爆发式燃烧,而是缓慢扩散,如同血液重新流回冻僵的手指。
“我不是它的主人。”他说,嗓音平静得不像刚失明的人,“我是它哭过的人。”
幻影的手指顿住。
然后,她真的笑了。没有嘴,却让人知道她在笑。指尖掠过白霄左脸,复刻了袁清的触感,也确认了某种无法伪造的情感真实性——只有真正哭过的人,才能让别人替你流泪。
银珠彻底安静了。
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等待。
澜秋腕上的锁链突然升温,不是烫,而是像晒过太阳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三条并行纹路浮现出来,分别对应三段心跳:稚嫩、青涩、沉稳。它们不再跳动,而是静静躺着,仿佛记录下了一句无法更改的命运判词。
虞衡站在角落,拳头松开了。他没说话,但呼吸节奏变了,从紧绷的备战状态滑向一种近乎倾听的姿态。
江池野摘下耳机,毛绒猴左耳缺了一小块绒毛,露出底下刻着的符号——和白霄锁链上的纹路几乎一致。他没笑,也没讽刺,只是盯着银珠,眼神第一次没了戏谑。
陆渊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出声:“你终于肯听我说话了?”
银珠没回应。
但它变了。
轮廓开始模糊,不再是冰冷的能量核心,而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雾中浮出一句话,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如同贴耳呢喃:
“命运不是拯救,是选择谁先流泪。”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渊下意识抬手去接什么,但空中什么也没有。他的掌心空着,指缝间却仿佛残留着温度——不是银珠的热,而是眼泪刚落下时的那种微烫。
白霄依旧闭着眼,嘴角那点弧度却淡了些。他听见了,不只是那句话,还有陆渊呼吸里未散的哽咽。那不是软弱,是阳刚外壳下最原始的诚实。
澜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三条锁链纹路,它们不再发光,却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像某种契约刚刚签完最后一笔。
袁清站在原地,盲眼微颤,像是听见了风里藏着的呼吸。
江池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他妈怎么做到的?”
陆渊没看他,也没回答。
他只是蹲在那里,手掌还贴着地面,眼泪已经干了,但眼角还红着。他不像赢了战斗,倒像是刚刚输掉了一场漫长的比赛——输给了自己的情绪,赢回了别人的理智。
银珠彻底沉寂。
锁链不再升温,也不再变化。三条纹路定格在手腕内侧,像刻上去的印记,而非临时浮现的幻象。
白霄终于睁开眼。
依旧是漆黑瞳孔,没有焦距。
但他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
银珠在他掌心滚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像童年巷口的雨滴落在铁皮桶上。
陆渊的手指蜷了一下,掌心空空如也。
银珠不见了。
只留下一道泪痕形状的印记,烙在金属地板上,温热未散。